雾珠垂落,青丝渺渺随风起,天边渐青,远山的一缕柔光缓缓扒开白烟透出,院中轻悄推门声,林玉蹑手蹑脚,回身小心翼翼将门带好。
少年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上下扭了扭脖子,他见时间还早便自顾自的拉伸起腿来。
姜姑娘说要教他武功,那他是不是要拜师?古代对于师徒关系好像看得格外重,不能有逾矩行为,那些师徒相爱好似要了他们的命般被说成大逆不道,师徒真的不能相爱吗?
少年厉声呵斥了一声,捶了捶自己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你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冷清声响。
林玉身子一僵,竟不知姜姑娘起得这般早。他回头有些尴尬笑道:“姜姑娘早。”心里欲哭无泪,姜姑娘走路怎没个声响。
姜如月淡淡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前,平静望着他,“跟我过来。”
林玉应了声好,乖巧的跟在女子身后。
两人的背影融于竹林深处,不知少年说了些什么,女子轻轻扭头回望,两人靠的是那般近…衣袂翩翩,一落一起,渐靠渐离。
李鹤清手紧紧攥紧,只觉眼前之景分外刺眼。他默默看着,心里酸涩无力,能够陪着师姐的时间本就不多,况且京密探来报,傅荣安一事引起天子父皇暴怒,苏尚书本就偏向太子,李洵知他没死定会在京中搅弄风云。
他本该随着苏尚书一道而去,只是见到师姐一时情难自制…便贪妄了这几天,却不曾想被林玉给搅和了。
男子无奈闭上眼,脑中满是昨夜师姐给林玉上药的画面。院中寂静,女子俯身贴近少年,手轻轻抚上他的脖颈…而一直躲在角落望着的他,手也不知不觉抚上脖颈,那般脆弱柔软之地,师姐就这般摸上去了。
毫无芥蒂,肌肤相触…李鹤清只觉自己眼都有些发红,他呼吸急促,猛地转过身子朝屋内走去,根本不敢再看下去。他明知那是简单的上药罢了,如若是他,师姐也会这般…可他就是生气,心里戾气就是压不住。
可那少年心本纯善,这般也怨不得他,他也没有资格。
山泉潺潺,汩汩而出,山崖之间卷起一片草屑,四周一片荒芜空地,唯有清泉山谷回响,姜如月立在一处山石平地上。
林玉满眼稀奇,满身干劲,少年热络的双眼落在女子身上,显然做足了准备,“姜姑娘,我准备好了。”
姜如月见他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微勾了嘴角,便道:“那便先绕着山谷跑三十圈。”
她话刚说完,便发觉眼前少年脸色怔住,女子眉眼弯起,带着一丝狡黠,点了点头又道:“跑不完不算完成任务。”
林玉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腔热衷瞬间被浇熄,他梗着身子朝着山谷四周望去,一个来回都累够呛,更遑论三十圈,姜姑娘还真是看得起他。
可转头瞥过姜姑娘背影,满腔斗志便又回笼。
罢了,不就是三十圈,他一定能够坚持下来的,一定不能让姜姑娘觉得他是那种吃不了苦之人。
林玉没有犹豫,便绕谷跑起来。
山谷的空气沁人心脾,闻至心间只觉身子都忍不住放松下来,轻飘飘,似在云中。
姜如月垂下眸眼,神色柔和下来。
“阿月,你这动作不规范。”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师父温柔的扶正她的身子,轻轻握住她拿剑的手。
“师父偏心,怎么只顾看师姐啊。”一旁的男孩撇着嘴,有些泄气。
谁知后脑挨了一记耳光,一个女孩挑眉走了出来,她靠近那个男孩,手比划着,“你再不认真就连新来的小师弟都不如了。”
不远处一直默默不说话的人,脸瞬间红了,小声道:“二师姐…”
…
那时三清山满山笑语,而如今只剩她一人。
姜如月心头忍不住泛苦,落寞的笑了笑,只愿师父和师弟师妹们一切安好。
林玉起初身子还觉轻松,可越往后脚步越吃力,越往后他呼吸越重。心像被藤蔓缠住,起初只留一丝空子,后便越绞越紧,呼吸挤压的沉闷窒息感,呼吸的气口越来越炙热,少年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沾染了火星,烧炙得他满脸通红。
他不舒服,身子有些黏黏腻腻,汗湿碎发。脑子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速度便也就慢下来。
林玉沉重地迈着步伐,嘴微启:“还有十圈…”
姜如月见此并没有起身,她只淡淡掀开眼皮望了一眼,随后便又闭上,静坐。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事,如若林玉连这基本训练都坚持不了,那还有什么可学武的必要。
林玉身子有多羸弱,她一早便知,根基太差,只能这般亡羊补牢,先将体力练上去。
“二十五圈…”林玉眼雾浓浓,汗如雨而下沾湿了他满脸,顺着下巴慢慢滴到地上,衣衫早已被汗湿出印子,碎发湿漉漉,少年脸上好几道划痕,脸因热而发出的痒碰上咸咸的汗水,挠得少年极其痛苦,便也不管不顾的上手抓去,烦躁得不知轻重。
身子微微颤颤,林玉只觉头重千斤,明明想过要避开眼前的石子的,可不知怎的身子直接莽了上去,脚一歪,整个人都朝前栽去。
一声巨响,膝盖处被拉扯红肿一片,血迹透过衣料渗出,林玉狼狈地起身,手心的伤口全是泥渍混在擦伤的血肉之中,麻木僵硬。
少年心虚地朝着女子的方向看去,见她依旧闭目无一丝波动,紧绷的心便也松弛了下来。
还好姜姑娘没看见。
林玉心一横,从身上撕下一片衣料塞进嘴里,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前跑着,不带一丝犹豫,一如既往向前冲去。只要他跑得快,伤口处的疼就追不上他。少年这般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继续拖下去,只会更疼。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姜如月睁开了眼,少年坚韧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她起初还觉得他会停下步伐,或者中途休息一下,却没曾想竟会是这般……这般的烈性。
此人身上还是有可取可赞之处。
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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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跑完,林玉脸都有些苍白无力起来,膝盖处的伤口早已裂开,一片血迹斑斑。待他站定,身子因惯性猛地晃动,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极了风中凋零的白棠。
“姜姑娘,我跑完了。”说出口的话还有些虚。
姜如月手抚上少年的额,指尖的冰凉瞬间便安抚了林玉体内狂躁的涌动,心火渐渐软下,安静下来。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待到那抹清凉消失再缓缓睁开。
为何姜姑娘总是能轻而易举抚平他内心的戾气…
姜如月将那抹细小的石子屑扫落,淡声应起:“还好嘛?”
“我很好。”林玉一字一句,似怕被女子看轻便又道:“我可以的。”
姜如月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点了点头便也继续。
林玉只觉浑身浸在蜜糖里,姜姑娘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身上气息是那般好闻,她道出口的话一字一句都被他珍藏在心中慢慢回味。
姜如月神色正经,她抓住林玉的手腕,教他动作时宛如当年师父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一招一式。师父就是这般百般细心,不厌其烦。
耳边风吹过,女子偏头,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了少年满眼虔诚的眸眼。周身瞬时安静下来,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山谷清泉流水涓涓。
林玉身子梗住,满目怔然。可不知为何,就这般望着姜姑娘,他不想错过,随即便也试着鼓足勇气,耳尖迅速泛红,小脸也开始渐染桃色。
少年的双眼干净澄清,那双桃花眼含笑藏羞,清浅眸色里溅起水花朵朵,花开淡墨,涟漪阵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姜如月神色轻惘,有些空茫,当下便移开了视线。心下惊起,不着痕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默默松开了手,往后褪去,手心跟着了火般,有些烫。
林玉有些迷惑,他转过身子,“姜姑娘?”
女子似梦惊醒,不由蹙眉,“别停下,先把刚刚教过你的再重复几遍顺顺手。”
“好。”林玉有求必应。可再扭过头来后,眼里的委屈才流露出来,少年垂下眼睑,遮不住眼底浓郁的忧伤。
姜姑娘眼里的抗拒他看见了,她不喜欢接近他,所以才会在他盯着她看时,猛然惊醒。
林玉在风中无声苦笑,这算什么呢?他喜欢的女子从内到外都排斥他。
可她明明会主动摸他头,会为他拾去额头的石屑…会…他说不出来了,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姜姑娘真正在意之人是她师弟,她待他和待随大哥没什么两样。
是他心存妄念和侥幸,是他不自量力。人真是贪心,他本就知这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爱慕,可她一个轻微触碰,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他贫瘠的荒野之地生出一片绿洲。
他该怎么办?他又要怎么办?
姜如月稳住心神,刚刚是她愣神了,竟与林玉靠得那般近。女子又恢复成淡然模样,她依旧站在少年身旁指引着他动作,而这次没有半分靠近,只会在必要之时手轻轻握起他的手腕,便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