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楚朝,别怕。她把那把刀握在手里,缓了口气告诉自己。
刀身冰冷,握紧了只觉得硌手,但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无非被山贼抢亲而已,她大可以趁乱逃掉,再不济也就一死,说不定比去京都结这莫名其妙的婚好些。
她又忍不住冷笑,说不定,这婚根本就是结不成的。没想到自己这远在天边的一条命也能进了他们的算计里。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太子党羽,知道太子与三皇子的斗争尚未停止,甚至最近有些愈演愈烈,也知道这番嫁给三皇子不会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好事。
想来若是她真的嫁过去,丞相会在太子面前难做,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境遇。
既然被卷进这一桩事,她也没有要过安稳日子的幻想,只是想着到时候一切看情况再为自己谋个活路。
却也没想到,原来这一出戏从这里便已经开唱了。
总归要想个什么办法吧。她想,失去的东西也许无法挽回,已经被推着走到这一步,难道真要这么如他们所愿轻描淡写的死掉吗。
她叹了口气,低头摸摸身上光滑的绸缎。
真想去京都,小云,本来还想去保护你来着。她在心里说,又有些庆幸没将他再拉进这桩事。
下一刻,轿子忽然剧烈摇晃起来,楚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甩在一边,头狠狠的在横梁上撞了一下。
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打斗声来,她好不容易坐起来,摸一把疼痛的额角,抹下一手的血来。
果然,她想的没错。这一切都在按他们妥帖的安排发展。山匪抢亲,新娘遇害,这意外说出去合情合理。
想必只要略加说辞,她的丞相父亲就能向太子证明自己的忠心,顺带四姨娘和京郊府里的众人也能重回京都。
她的死讯会成为谈判桌上的一笔,就如同她的出嫁一般。
血顺着手臂蜿蜒着流下,滴在嫁衣上不知道哪个更红。
这轿子里是密不透风的红布,外头是血流成河的打斗,她明白如果不做些什么,只能顺着他们的安排,落得个死在这里的下场。
可她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的出嫁,又这样任人摆布的去死。
京都的大人要权,山里的山匪要钱,可她不过想要自己的一条命。
就算没有李云,她也不想再被人人拿捏。
楚朝咬了咬牙,觉得从未有一刻这样平静过。
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过眼角,她眼前发红,正想抬手擦拭。
忽然一阵凌厉的风声扫过,掀起了轿子前的门帘,她模糊不清地透过缝隙看见,一个男人被一道箭矢射穿了胸膛。
他自己大概也没料到,眼神还露着凶恶,身体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动作,人已经被巨大的推力推得向后倒去。
轿子旁的人早已打斗在一块,他倒过去的时候带倒了一批人。
他方才应该离楚朝很近,如果没有出现这把箭,此刻楚朝大概已经被他手里举着的刀所杀。
而此刻,他已经被射穿了心脏。
这意外大概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时间打斗声停了,轿子外面静得吓人。
却没有第二道箭矢出现,仿佛方才的流矢不过巧合,歪打正着的救下她一命。
那男人将死未死之际,还在地上挣扎着往轿子里爬,仿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身体带着箭矢在地面摩擦时发出难听的动静,地上划出一道血道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骑马为首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下一步动作。隔着面具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终于没了动静,就这样死在离轿子不过几步的位置。
依旧没人说话。
轿子里也安静得很,叫人疑心那位小姐是被吓破了胆,还是在打斗中早已死在了里面。
没等众人有下一步反应,楚朝掀开门帘走出了轿子。
天色很暗,迎亲队伍打着的灯笼早已歪七扭八的躺在地上。轿子旁打斗的树影人影被这忽明忽暗的红烛照着,落在地上的影子显得鬼魅横行。
周围围着一圈的人马,隔得远一些只觉得十足的压迫。
为首的那个周围打着火把,楚朝微微抬头,坐在马上的男人脸上带着面具,在昏暗灯火下显得像个索命的鬼神。
他本来正低着头皱眉看着才咽气的男人,见她走了出来,又抬头看向她。
收了收缰绳,马蹄不安的在原地盘旋几步,他没有说话。身旁的人将烛火向楚朝举近了些,看清了这位身着嫁衣,血糊了半张脸的二小姐。
他们都在看着她。
“我是相府二小姐楚朝。”她镇定自若地开口,可仔细听声音却带着抖。在沉默的片刻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圣上不日将宣布我与三皇子洛璟的婚约,我此番路过云荡山正是为此,此事事关重大。”
她声音很大,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今夜路过此地打搅了各位,是我们的安排不周。随行的物品只当是为各位赔罪,云荡山山路险峻,感谢各位一路护送,待我到京都,必将准备厚礼答谢。”
她提着裙摆跨出了轿子,路过倒在地上的男人时也未曾迟疑。走到众人中央,直视那位坐在马上俯视她的男人。
她神色镇定,眼神也丝毫不带退缩。没人看得出这位小姐已经双腿发软,浑身紧绷得像马上就要断裂的树干。
恩威并施,软硬皆具。若是一般的山匪,不仅不敢再冲撞这位贵人,还要感激她这一番不计前嫌的话。聪明点的还会事后远远地逃离此地。
在场的人像是被她镇住,一时都没有动作。
赵予低头看着这位强装镇定的二小姐,转眼又扫过那个被一箭穿心的男人,心里生出莫名的烦躁。
策马上前,他围着这位二小姐转了几圈。见她依旧从容自若的模样,大概觉得真凭一席话能将他们吓退。
天真愚蠢,难道还真以为自己有所依仗。他在心里嗤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楚朝还是那个尸骨未寒的男人。
“楚小姐觉得我们这样愚不可及?”他勒停了马,低头同她直视。
“不敢,”楚朝说:“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她眼神明亮,看着他没有动摇。
赵予被这话惹笑了,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的确。”他说,弯腰不顾她的躲闪,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那我便等着相爷的赎金。”擦脸的手猛然环住了腰,下一刻楚朝就坐在了他身前。
他驾马离开,四处策马之人也井然有序地跟上,沿着山路走了。
轿子旁的打斗声却在他们离开后再度响起,片刻后又有箭矢破空而来,混乱之中有数人倒地。
若是天亮之后有人细细盘查就会发现,倒地的大多数人却是来自相府。然而片刻后此地燃起大火,将一切痕迹扫清。
这样有条不紊的行动,大概是早就安排好的。而暗中行动的人,却无一人露面。
直到天亮以后,周遭的树丛却传来隐约动静。也许是因为等待了一夜直到现在才敢动弹,此人动作僵硬。她连头都不敢回,沿着山路迅速地走了。
若是楚朝在此处,应当能一眼认出她的背影,赵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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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山路上,此刻楚朝已经被蒙住了眼。
“楚小姐觉得,令尊会给我多少赎金?”坐在她身后的男人开口,语调中还带着笑意。
还真想要赎金,她满头的思绪被这人的话打断。
也不知他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太小,事情到这一步,难道这山匪头子还不知道自己惹出了多大祸。
恐怕消息传出去,来的不是赎金,而是连着这里一锅端。
但必然不能这么回答他,于是她笑了笑更加客气的回答他:“家父想来爱女心切,若能护得我平安回去,想必不会让您失望。”
“爱女心切?”他又笑了一声,“楚小姐不识民间疾苦,想必不知道平常人家过云荡山从不过这条山路吧?更何况你们是出嫁的队伍,还晚上来?”
他语调都低下来,幽幽在她耳边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她一时感觉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了,她明白了这男人并不是简单的山匪,这会不过是他有意为之的捉弄,但也只能把这场戏接下去。
“这实在是我考虑不周,”她硬着头皮继续编,“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家,这才耽搁了时辰。又听闻云荡山景色宜人,才想特地走这边游览一番,不料冲撞了大哥。今日宜嫁娶,忌杀生啊。”
听了这话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却变得冷漠:“给大小姐送上这样一份礼,实在招待不周。楚小姐,请勿见怪。”
楚朝不敢放松,但也只能顺着他说:“山中作客而已,您客气。”
却没想到这位山匪头子颇有些喜怒无常,下一句他开口道:“有人为你丢了性命。这请客的代价是否太贵。”
楚朝意识到这人阴晴不定的脾气,不想再激怒于他,一时有些无话可说。
这一路惊恐交加,眼下虽然谈不上安全,但她终于放松了些。闭上眼,脑子里又无可抑制地回想起方才的一幕。
我见过他,在京都相府里,在她姐姐楚月身边。
她想起那个被一箭穿心的男人的面容。又想起近在咫尺的刀和那一支箭,闭上眼只感觉眼眶发热,几乎要马上落泪。
脑子里思绪繁杂,心里却仿佛真被那把刀捅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痛得让人无法可想。
只是她面上丝毫不显,只任凭疼痛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到全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嗓子里的哽咽。
这么绝望的处境下,那个人终究还是向她伸出了手。她知道他在这里,也知道大概到此为止了。
千般的算计,万种的纠葛此刻无力计较。她死死地咬住唇,只怕自己会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李云。
箭矢破空划过那一刻,她看见了男人举着刀砍来的动作,那距离那么近,她知道自己活不了。
下一刻,他就被箭带着重重摔倒在地。那一箭又准又狠,射出它的人一定练习了很多年。
曾经李云也想教她射箭,她只觉得又累又难,趁他不注意就偷懒,被发现了就吐舌头耍赖。
“有你不就行了吗,小云。”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京郊住了一段时日,只是府子里还很荒凉,她已经灵活掌握了爬树。
李云就站在树下抬头无奈地冲着她笑,眼神看不出一点生气。
山路崎岖,骑马走着有些摇晃。
真够义气的,臭小子。劫后重生,她想笑,眼角的泪却滑落下来。
明明跟她告别过的,不能再见却偷偷躲着护着她的,射箭很准的,嘴硬心软的,李云。
不知走了多远,耳旁传来水声,眼前也逐渐明亮起来。
赵予在身后解开了她眼前的红布:“二小姐,到地方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