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48. 蛇行步
    闻鹊翻过身,手臂落在空荡荡的枕畔。

    她怔了一瞬,睁开眼。

    严夔的气息早已散尽,只余一张折好的纸笺,安安静静地压在枕角。

    闻鹊怔忡许久,才伸手取过。

    “元元亲启。今日启程,勿忧,勿瘦,勿哭。待平安脱身,崇仁坊西放红烟一簇。郑玄留守,有事尽可差遣。珍重,夔字。”

    短短数行,字字端方,一撇一捺虽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却再瞧不出半点粗莽。

    这些日子,严夔一直在按她的喜好练字,从最初歪扭潦草的蟹爬,到如今这般工整清隽,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闻鹊指尖轻轻摩挲在墨痕上,心口倏地空了一块,又似有源源不断的暖汤流入,只是思念深如渊壑,如何也填不满。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娘子醒了?今日天热,不若穿这件新制的夏裙,好凉快些。”

    闻鹊坐起身,只见那件裙裳轻纱薄如蝉翼,领口低垂,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漫过。

    面临分别,两人都舍不下对方。严夔本该子时便走,却一拖再拖,将她抵在屏风上,又抱到榻上,辗转反复,恨不得要将余生的思念都提前支取。

    虽没行至最后,可他的炙热,几乎将她从头到脚烙了个遍。

    尤其是颈侧与胸前......

    若穿着清凉,那些深深浅浅岂不是都要叫旁人瞧去?

    血色上涌,闻鹊尽力维持镇定:“还是换那件青绿色的绢裙罢。”

    阿淼应了一声,却直勾勾地盯着闻鹊捂住颈侧的手,唇角微弯,笑而不语。

    闻鹊嗔怪:“看我做什么?”

    阿淼忍着笑,转身去取衣裳:“娘子今日气色真好,面若桃花呢。”

    “……不许贫嘴。”闻鹊红着脸起身,梳洗穿戴。

    主仆二人在院中小几上用过朝食,一名仆妇匆匆行至院门:“大娘子,家主有命,请随老奴到祠堂吧。”

    祠堂。

    闻鹊心中了然。

    这几日闻豫忙着闻璟的婚事,没有闲暇来给她立规矩。

    如今忽然传召,看来是旧事揭露,婚事作罢,这才想起她来。

    闻鹊冷笑:“嬷嬷稍作片刻。”

    话虽如此,她却故意磨蹭许久。先是重新梳了发髻,又换了支簪子,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嫌颜色不衬,又取下来换了一支......

    阿淼见识过闻豫的脾气,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欲言又止。

    闻鹊神色淡淡:“怕什么?既然他无论如何都瞧不上我,我偏要叫他不顺心才是。”

    这般拖了足足大半个时辰,闻鹊才姗姗起身,带着阿淼往祠堂去。

    祠堂门敞着,其间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香案前,已跪着一人。

    是闻璟。

    自打回京,闻鹊还是第一次见闻豫罚跪这心肝嗣子。

    她颇感稀奇,脚步微顿,在他身后三步站定:“父亲。”

    恰如其分的客气。

    闻豫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

    他嗓音嘶哑,冷嘲声似强撑,也似刻意:“如今这般,你得意了?”

    闻鹊语气平静:“父亲此话何意?女儿不明白。”

    “还装傻!”闻豫猛地转过半个身子,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闻璟,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四郎去苏家套话,又私下寻访旧人,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受了你的挑唆!”

    闻璟连忙抬头:“父亲!此事不关大姐姐——”

    “闭嘴!”

    闻璟面色涨红,嘴唇翕动:“父亲......”

    闻鹊不疾不徐地开口:“父亲不必拿四郎撒气。他来寻我求助,我的确帮了他。”

    闻豫声音骤然拔高:“你就偏要搅得家宅不宁,才称心如意吗!”

    “我帮四郎,只是要还我娘一个公道。父亲的欲加之罪,我受不起。”

    “公道?你娘本是做妾的命,是我给了她正室嫡妻的体面!她郁郁早逝,是自己想不开,这也要归咎于我吗!”

    他说着,忽然抬臂,狠狠一扫香案。

    哗啦一声巨响,香灰扬起,烟尘弥漫。

    一只青瓷香炉滚到闻鹊脚边,磕出数道裂纹。

    烛火明灭,映出闻豫灰败的面容。

    他额间青筋暴跳,眼底血丝密匝,像是一夜未眠,又像是被人生生抽去了神气,傲骨摇摇欲坠。

    闻鹊瞧着,却不觉得有多么解气。

    她沉默数息,开口:“女儿今日只问父亲一句。我娘当年并非轻浮之人,不曾设计算计于您,父亲如今已知晓一切,可会为她正名?”

    闻豫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嗤笑出声。

    闻鹊心中最后一丝期待,也随那簌簌坠落的香灰,无声寂灭。

    她扯扯唇角:“我早该猜到的,父亲不会。”

    “父亲是家主,一言九鼎,从不曾有过差错,若承认我娘的清白,便是承认您这二十年的冷眼和忽视都是错的。我娘的清白,在您眼中还不及脸面值钱——”

    “你放肆!”闻豫抽过柳条,猛地上前一步。

    闻鹊没有退。

    她脊背挺直,面上没有半分怯意:“难道我说错了?父亲不就是要继续装聋作哑,权当什么都不曾发生么。”

    “你以为激我几句,就可以要东要西吗!”

    柳条最终没有落下,闻豫胸膛起伏不定:“我不欠你娘的!”

    六个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可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自觉地闪烁。

    闻鹊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

    也可悲。

    她唇角微弯,笑意清浅而冷:“好,我明白了。”

    闻豫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

    闻鹊最后看了闻豫一眼,疏离得彻底:“既如此,您便将我与娘亲从闻氏族谱中划去罢。”

    闻豫瞳孔骤缩。

    闻璟也猛地抬头:“大姐姐!”

    “权当我娘不曾嫁过你,如此,她一生清清白白,再不需父亲施舍那些假惺惺的体面了。”

    “至于与燕国公府的婚事,即便除名,我也不会悔婚。您无需为家中女眷担心。”

    闻鹊深吸一口气,像在看与己无关的陌生人:“今日出了这扇门,我不会再唤您一声父亲。闻寺卿,你好自珍重吧。”

    祠堂内死寂。

    闻豫面皮抽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欲上前,却脚步趔趄,肩膀重重撞上香案边沿。

    “父亲!”闻璟惊呼,膝行上前去扶。

    闻豫没能自己站起来,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只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失了骨架的泥塑。

    “父亲晕过去了!来人!快来人!”

    门外候着的仆婢闻声涌入,有人去搬软榻,有人去请府医,有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祠堂内,乱作一团。

    闻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片兵荒马乱,只觉声音模糊,画面遥远。

    慢慢地,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往外走去。

    “大姐姐......”

    闻璟追上来,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劝她留步,也许是想斡旋她父女二人的关系,抑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局面。

    闻鹊没应,裙摆在青石砖上拖出浅浅的弧。

    身后喧嚷渐远。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廊下的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像严夔的手在轻轻托着她。

    闻鹊微微仰起脸,眯眼望了一瞬那片澄澈的天。

    从今往后,父女之名也好,闻氏门楣也罢,再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她只需等那簇红烟升起,等那个人平安归来。

    等一个,新的人生。

    闻豫这一倒,便卧床不起。

    府医说是气血逆冲、肝火攻心,需静养半月,但闻豫愈发水米不进,不过七日,整个人便干瘪下去。

    府外风声四起,说闻豫病成这般,是严枭麾下的一干将士来索命。

    闻家族老担心流言毁了小辈的前路,便做主改易了家主之位,一应事务交由二房打理。

    半月后,吏部文书下达,皇帝授闻璟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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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之职。

    官阶从七品上,不算高,却是专掌教授官宦子弟的要职,日后积累声望、结交同僚,前途不可限量。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闻豫接到此讯,却只在榻上微微颔首,便又阖上了眼。

    闻鹊对此毫不关心,烧尾宴当日,她称病推拒,只派阿淼给闻璟送些礼物算作客气,便足不出院,只是看书,望天,等坊西那道红烟。

    四郎的烧尾宴办得不算隆重,赴宴的多是今科同榜进士和学官同僚,比起曲江上的闻喜宴,可谓分外冷清。

    闻鹊的院子与前厅只隔两重院落,无甚热闹,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便会想严夔。

    她会想念他时而霸道时而讨好的亲昵,也会担心两淮路远,刀兵无眼。

    万一他......

    不行!

    不能想这样晦气的事。

    闻鹊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中,狠狠闭了闭眼。

    这般又躺了一刻,实在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门。

    阿淼听见动静,进来询问:“娘子怎么起了?”

    闻鹊瞧着暮色,忽然道:“去把小火炉搬出来吧。”

    “啊?”

    “今早郑玄送来的那些蛤蜊,我们烤来吃。”

    阿淼旋即笑起来:“好嘞!奴正嘴馋呢!”

    不多时,院中石桌旁便架起一只小巧的红泥炉子。

    炭火烧得通红,蛤蜊在铁网上噼啪作响,焦香混着鲜味弥漫开来。

    烤熟的蛤蜊汁水滚烫,两人不知不觉折腾出一层薄汗。

    阿淼吃得正尽兴,忽然一拍手:“险些忘了!奴昨日在井里湃了只甜瓜,这会儿取出来正好消暑呢。”

    “你倒会享受。”闻鹊笑笑,心里轻松些许。

    “那奴去取来?”

    “我同你去。”

    出了月洞门,橘黄光晕一盏接一盏,将青石甬道照得明明暗暗。

    前厅方向灯火通明,转过几个拐角,光线才暗下来。

    阿淼走在前头,忽然脚步一顿,将灯笼举高了些。

    闻鹊顺着她目光望去。

    甬道尽头,一人迎面而来。

    月白长衫,木簪束发,身形修长,又不掩病恹。

    他目光直直落在闻鹊身上,廊灯的光映出他含笑的薄唇。

    闻鹊看清那张脸。

    五脏六腑似在顷刻间凉透,她不禁打个寒噤。

    涯云深。

    竟是涯云深!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眼前的廊灯、修竹、青石甬道,一切都开始摇晃,轮廓模糊成一团。

    闻鹊死死攥住阿淼的胳膊,指节泛白。

    阿淼没见过涯云深,不知他与自家娘子的恩怨,只当他是外男,警告道:“这位郎君,此处是内宅,还请你尽快离开。”

    那人脚步微顿,面上歉然,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度。

    “惊扰二位娘子,实在失礼,在下蒙闻四郎盛情相邀,忝列席间。”他说着,指了指袍角一处浅淡污痕,笑容温煦,“方才席间不慎沾了酒渍,想寻僻静处更衣,却不辨方向,误入此处。”

    阿淼挑眉:“内宅不容外男进去,郎君还是从左边小路回去罢,前厅自会有小厮引你去更衣。”

    “多谢娘子指明。”涯云深拱手作揖,目光却越过阿淼肩头,再度落在闻鹊身上。

    那双眼,温和,含笑,看似无害的羊,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闻鹊只觉自己被一条蛇死死缠住脖颈,喘息不得。

    耳畔嗡鸣越发嘈杂,压过前厅的丝竹声,压过廊下风吹修竹的沙沙声,压过一切。

    就在这时,主仆俩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涯郎君!”

    闻璟快步走近:“大姐姐莫怪,这位涯郎君是与我同榜的进士,方才他在席间不慎污了衣裳,我忙于应酬,疏忽大意,未曾遣人引路,并非有意唐突。”

    进士......

    闻鹊嘴唇翕动,强扯出丝苍白的笑,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