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桃枝半开半垂,花香弥漫,甜得发涩。
这春夜越是温柔,越显得人心空落。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久久无言。
终于,闻鹊开口:“多谢将军那日帮我藏好娘亲的遗物,这里不比田庄,我们还是不要过多私下见面。”
对于方才自己翻墙的行径和意图,她只字不提。
严夔苦笑,终究没有开口追问:“那我抱你上去,天黑了,我担心你的安全。”
“好。”
闻鹊弯唇,说着就要转身,严夔却还是忍不住,拉住她衣袖:“元元,还是让我再看看你,好吗?”
他唇间溢出破碎的颤声,惹得闻鹊心跳一阵急促。
她心里反复想着那日祠堂中对自己的警醒,咬牙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说我生得庸俗寡淡,污人眼睛么。”
“那是昧良心的混账话,那时我满心仇恨,只想为兄长讨个公道,可偏偏是你,我瞧着你的脸,生怕自己对仇人之女动了龌龊心思,这才出言折辱,想骗过自己。”
闻鹊垂眸:“原是那时,严将军就已存了色令智昏的心思。早知如此,我何必与你大费口舌,直接解了裙衫投其所好,倒免了日后的折辱。”
“不是的,元元!我并非此意!”
她这番轻贱自己的绝情话,刺得严夔心口一窒,懊悔得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虽说从前行事偏激,他却当真不是急色之人!
严夔想解释,却又有苦难言。
总不能说,是因为她夜夜入梦,反复撩拨,多番出格,所以他才会在面对她时心虚气短,总觉得是自己亵渎了她!
这等难以启齿的缘由,教他如何说得出口啊!
“我……我从未想过轻薄于你!”严夔憋得满脸通红,笨拙地找补,“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与旁人不同!我……”
“够了。”
闻鹊瞧着眼前狼狈的男人,全当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严将军,若我当真生得庸俗寡淡,不堪入目,当初你只会待我更恶劣,如今,更不会围着我转。”
严夔嗓音沙哑:“不是这样的,我对你是真心的,无关身份,无关相貌。”
“你,你今日怎么了?是不是薛娘子失踪,迟迟没有音讯,叫你烦忧了?还是闻豫又惹你不快?你若心里不痛快,就打我骂我,尽管拿我出气,莫再戳我的心了,好不好?”
听着男人的哀求,闻鹊长睫微垂,眸色复杂。
在无忧阁的那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将情欲与算计分得透彻,她可以一边与涯云深欢爱,一边算计着要利用他杀死无忧阁所有人。
她眼中,男人和畜生是一样的,不过是畜生要吃要喝,男人要温柔小意,要彻骨销魂。
可严夔是老天针对她设下的陷阱,她无往不利的冷漠,砸在他身上不过是绵绵细雨。
他在雨中,浑然不觉,淋得通身湿漉漉,还要可怜兮兮地黏上来。
她看见那样破碎的他,便顿感无力。
但她又不能舍了严夔这把刀,放任自己成了他的爱人。
也不能一味打压,让他失去冲锋陷阵的力气......
应当冷静一二......
闻鹊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敛去尖锐。
“我不想与你闹别扭,可细作案才结束不久,薛娘子的案子又找上了我,我实在身心俱疲。”闻鹊咬咬唇,语气放缓许多,“可否容我清静几日。我们……近来不要见面了。”
严夔心都碎了。
可他望着闻鹊,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闻鹊的那些过往和心事,筑成高墙,将他隔绝在外,跨不过那座墙,他再如何挽留也无用。
严夔眉峰轻轻垂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用力,便藏不住失落。
“好,元元,你只管清静着,我不来烦你。”
闻鹊舒了口气,不忘给他颗甜枣安抚:“你扶我上去。”
严夔重重点头,双手托住闻鹊纤细的腰肢,小心翼翼地将她举上墙头。
亲眼看着她慢吞吞翻过,消失在夜幕,严夔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男人薄唇微抿,无处安放的落寞,缓缓从眉眼、唇角漫出来。
他在原地旷了许久,忽而攥紧拳,方才还盛满卑微与柔情的眼,冷冽如刀。
严夔自袖中摸出一枚短哨。
哨音撕裂夜空,带着杀伐的威压,传出数里之遥。
不过十数息,郑玄自暗处闪出,单膝跪地:“主家!”
严夔飞身上马,冷声道:“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亲卫,甲胄在身,佩刀出鞘,一个不留!即刻随我到浐州乡!”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也要翻越那座高墙!
江湖暗桩尚需盘查,如此便从那个消失的女人开始,一件件移开闻鹊心中的担子!
什么狗屁的公主,无忧阁,他偏不信邪!
他就是能护好闻鹊!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腐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风中除了虫鸣,还夹杂着细微的兵刃摩擦声。严夔猛地一抬手,身后成片的玄甲整齐勒马,静默待命。
严夔回眸,锐利的目光扫向密林深处。
后面有人追近。
而且不止一个。
严夔眸光一沉,并未言语。
郑玄心领神会,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刹那间,府卫们如鬼魅般散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那异动的源头包抄而去。
不过转瞬,林中便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与金铁交击的脆响。
随即,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呵斥声划破了寂静:“放肆!尔等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严夔听着那声音有几分耳熟,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驱马缓步上前。
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
十数名黑衣人,兵刃落地,均被府卫反剪双手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严夔居高临下地盯着被众卫拱在中央的男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不是孟少尹吗?”
郑玄适时放开众黑衣人,孟业麟怒气冲冲地理好发髻,却依旧狼狈。
他指着严夔的鼻子,呵斥道:“国公无故率兵设伏,是想造反吗!”
“少尹可怪不得严某,三更半夜,少尹不在公廨看卷宗,却带着这三瓜俩枣在林子里摸黑,任谁都以为是毛贼呢。”
“此乃京兆府办案!”
“办案?”严夔扬起下巴,“若为了薛娘子的案子,严某倒是愿为少尹献上一臂之力。”
有细作案添乱在前,孟业麟才不信他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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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乃我京兆府职权,与国公无关,更与金吾卫无关!”
“你当老子乐意插手你的烂摊子?”严夔眼神骤然冷厉,“你尸位素餐,办事不力,两日寻不到人,害得我未婚妻日夜烦忧。说,你如今可有进展,此番夜探又查到了什么眉目?”
与这莽夫讲道理就是行不通!
孟业麟气得胡子绷直,看在闻鹊的面子上才生生压下怒火,沉声道:“经闻娘子提点,薛娘子失踪与岐阳郡王妃贺明月有关。我白日里去搜查贺氏私宅,却被襄王的人挡了回来,这才打算连夜潜入贺氏名下的几处别业。”
听到“闻娘子提点”几个字,严夔眼中戾气稍减。
元元聪颖,早有方向,只是这姓孟的太过无能,迟迟没有寻到人。
既是元元的推断,那便不能再拖下去了。
严夔扫过孟业麟身边那几个武艺平平的衙役,冷哼道:“心中无鬼,何必搬出襄王。贺氏别业非查不可,但你既已打草惊蛇,就带这几个废物,只怕还没摸进院子,就先成了他们的刀下鬼!”
说罢,他不再冷嘲热讽,墨瞳瞥向自家府卫,不容置喙道:“今夜,所有人听孟少尹调遣,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
密林高处,峭壁之巅,白衣身影立在众人视线之外,将这场短暂对峙与兵马合流,尽收眼底。
蹄声与烟尘滚滚远去,彻底融入夜幕,他才缓缓转过身,背起装满草药的竹篓,沿着鲜有人迹的幽径,回到僻静的山野小院。
薛菡今夜伤口疼得厉害,如何都睡不安稳,她听见院门轻响,心头一惊,小心地撑着身子望向窗外。
不是杀手。
是涯举子。
月光映亮他背篓中沾着露水的草药,薛菡紧绷的心稍稍放下,她咬牙忍着皮肉撕扯的痛,挣扎起身下榻,迎了出去。
涯云深见她出来,仿佛只是在问一位晚归的邻人:“薛娘子怎还未安歇?可是伤处又在作痛?”
薛菡摇摇头,想要帮他拎过那沉甸甸的竹篓:“些许皮外伤,算不得急症。涯郎君春闱在即,却因我耽搁了温书备考。我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薛娘子言重了,不算耽搁。”涯云深笑着侧身避开她的手,将竹篓稳稳地放在石桌上,“在下祖上,也曾是医药大家,只是我万般艳羡读书为民的赤臣,这才舍了祖业。但先人云虽弃岐黄,却不可舍仁心,遇伤患而袖手,与我而言,更枉读圣贤书。”
他这般乐观,薛菡愈发过意不去了。
眼下,她头脑清醒许多,知道那群杀手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在此处多留一日,便会给恩公多添一分危险。
偏生送去医馆和京兆的信都没有回应......
娘的!医馆那群白眼狼不管她,孟业麟更不是个好东西!
薛菡恨得咬牙切齿,平复好一阵才郑重道:“还是不好再叨扰,劳烦涯郎君得闲,最后再帮我到崇仁坊闻宅送一次信吧,若还是无人来接应。我便是爬回去,也不能再耽搁您了!”
“薛娘子言重了,怎能叫你爬回去,届时若闻宅无果,我借用此间主人的板车,送薛娘子回家就是。”
涯云深眸中依旧是温和无波的笑意,却愈发盯得人足底发寒。
仿佛有什么猎物终于落入他精心布设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