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19. 参水猿
    “闻鹊,你想与那掌事对峙,但此案关键在那些信笺。此结不解,你如何喊冤都无用。”

    “大理寺三位文书校对,长安临摹名家共同勘验,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此乃你亲笔所书,绝非临摹,更非拓印。你说有人构陷,那陆某问你,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闻鹊咬着唇,不甘地握紧拳。

    “答不出?”陆寺丞失望地叹息,“既然你不肯认罪,也无法自证清白,那便按规矩办吧。”

    他缓缓坐回原位,掷出枚火签:“上夹棍!”

    咯吱——

    沉重的刑具被狱卒拖来,泛着冷硬的铁锈味。

    严夔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纤细如玉的手指被一寸寸塞进刑具之中,心脏似是被什么重重攫住。

    明明她已然是板上钉钉的罪人,他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苦主,可这一刻,他竟不敢去看闻鹊的眼睛。

    他咬牙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

    她是闻豫的女儿,通敌的嫌犯,证据确凿,用刑是理所当然......他不该因为那些梦中的温存就对她心软。

    “闻鹊,你可要想清楚,这指头若夹断,你再如何认罪也接不上。”陆寺丞最后一次俯身,语重心长却字字如刀,“陆某问你最后一遍。认,还是不认?”

    闻鹊闭上眼,不去看那骇人的刑具,吞了口唾沫,镇定道:“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行刑!”

    绳索骤然收紧!

    十指连心的剧痛,沿着指节、掌心、腕骨一路蹿上来。

    闻鹊身子猛地弓起,又被刑架上的绳索死死拽回,脊背撞在粗粝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不肯示弱,不肯叫出声。

    牙齿咬破下唇,血珠沿着唇角滑下,滴在领口,洇出一小朵暗红的花。

    陆寺丞微微别过脸去:“这又是何苦?”

    闻鹊喉间逸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艰难道:“我不认,我是被冤枉的......”

    “再紧。”

    狱卒依令行事,绳索又收紧一寸。

    “闻鹊,”陆寺丞再度开口,“认罪书就在这里,你只需画押,便可免去后续刑罚。”

    闻鹊缓缓抬起头,眼睛因为剧痛而蒙上水雾,却仍旧亮得惊人。

    十指在夹棍中已经肿胀变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她依旧死咬牙关:“我不认......我要,与那掌事对峙,当面说清楚……”

    陆寺丞目光复杂:“那些信笺的笔迹铁证摆在那里,对峙又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让我......见他!”闻鹊哀求道。

    可她等了很久,久到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久到嘴唇因失血而泛青。

    却依旧没有人松口。

    “上官明鉴,我没有……通敌……”额上冷汗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可她始终没有松口,“我要与他当面......对峙......”

    说到最后,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摇着头。

    严夔看着她,对上她绝望破碎的眼,心口闷得透不过气。

    闻鹊,就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劲竹,哪怕枝干尽断,根茎依然死死咬着泥土,不肯弯折分毫。

    这样的人,真的是出卖家国的通敌细作吗?

    陆寺丞闭了闭眼,终于转向书吏:“记录在案。嫌犯闻鹊,冥顽不灵,拒不认罪,然证据确凿,依大周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闻氏一族——”

    严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此刻,嗡地一声,断了。

    去他娘的证据!去他娘的闻豫!

    今日让她顶着通敌污名屈死在这里,那他严夔算什么?他与当年克扣军粮、草菅人命的闻豫,又有什么分别?!

    仇恨的壁垒在此刻悍然瓦解。

    严夔自阴影中冲出,步子又大又急,几乎连跑带撞扑到刑架前,一把攥住夹棍的绳索,将其拽停。

    “确凿个屁!”一道暴喝炸响,震得满堂皆惊。

    “你们他娘的在干什么?!”他回头怒视陆寺丞,双目赤红,“她说要对峙!你们听不见吗!”

    陆寺丞面色一沉:“国公,铁证如山,对峙无用,陆某是依律行事!”

    “松开!”严夔根本不理,一脚踹翻刑具旁的狱卒,俯身去解那夹棍,动作粗蛮却透着小心,像是怕再碰疼她丝毫。

    闻鹊手指缓慢地从夹棍中滑出,面目全非,像被碾碎的玉。

    严夔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接住闻鹊时,全身都在发抖。

    不对!

    从一开始就不对!

    他久经沙场,见过的叛徒比这堂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哪怕被绑上刑架,她脊背也是直的,哪怕对夹棍恐惧,也不卑不亢不讨饶。

    一个真正通敌的人,不会是闻鹊这样!

    严夔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他恨闻氏,恨闻豫,恨得入骨入髓。

    所以,当那些线索递到他面前时,他想也不想就信了。

    闻豫的女儿通敌?呵,好啊,正好,闻氏满门该死,这通敌叛国的大罪,正好送他们上路。

    他甚至暗暗期待过这一刻,闻鹊被定罪,闻氏连坐,闻豫人头落地。

    可现在,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他亲眼看着闻鹊被夹棍碾碎手指,被逼到奄奄一息,他心里不是快意,不是解恨,只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暴怒吞没。

    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被仇恨蒙蔽双目,险些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陆寺丞警告道:“国公,此乃大理寺与京兆府联审重案,你身为旁听,无权干涉刑讯!”

    “屈打成招,这就是大理寺的本事?!”严夔将半昏半醒的闻鹊抱在怀里,虎目中翻滚着骇人的杀意。

    “笔迹经多方勘验,铁证如山!她若坦然认罪,何须用刑?”

    “多方勘验就是真?”严夔冷笑,“我在军中,也见过伪造军令的高手,仿得连主帅本人都认不出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就真的有人能把旁人字迹仿到以假乱真呢?”

    陆寺丞一滞:“可这——”

    严夔咬牙道:“把那个指认闻鹊的掌事给老子叫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那些信是从哪来的!”

    孟业麟动了动眉头。

    严夔与闻氏的仇怨,长安城无人不知。

    这样一个恨不得闻氏死绝的人,却在闻鹊将被定罪的关头拼死阻拦,要么他疯了,要么,他看出了旁人没看出的东西。

    “陆寺丞。”孟业麟开口,“国公所言虽然莽撞,但并非全无道理。那掌事的供词确是此案关键,既然闻鹊一再要求对峙,不妨将人带来,当堂再审一次。”

    陆寺丞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月仙阁掌事被两个狱卒架着拖了进来。

    此人显然在大理寺也遭了多轮刑讯,囚衣上斑斑血迹,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塌下去。

    他一看见闻鹊,便急不可耐地攀咬:“就,就是她!那些信都是她写的!”

    “让你开口了么?跪下!”严夔怒喝。

    掌事双膝一软,浑身筛糠似的抖。

    陆寺丞沉声道:“那些信笺,是闻鹊亲手交给你的?”

    掌事的话滴水不漏:“不是亲手。她从前不在京城,那些信都是走江南水路来的,师郎君和阁中乐师,不过是帮她转交!”

    他说着,转向闻鹊声嘶力竭地喊:“闻娘子,你就认了吧!何苦再撑下去?你认了罪,师郎君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你若不认,连累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啊!”

    闻鹊气若游丝地摇摇头:“我,在扬州的确与寒月......有书信往来,但不过寒暄几句......通敌子虚乌有,有人掉包也不一定......”

    严夔安抚地拍拍她,目光死死钉在掌事脸上。

    他在战场上审过不少俘虏,见多了刑讯下的反应。

    真正的死硬人物,哪怕皮开肉绽,也眼神狠绝,可这个掌事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恐惧,却不是对刑罚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更绝望的东西。

    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身后有刀,脚下是深渊,无论往哪边都是死。

    严夔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掌事一愣,下意识答道:“我......姓莫,本无名,师郎君赐单名忧。”

    “赐名是大恩,难怪你对师寒月忠心,可你为何又要攀咬他的友人。”严夔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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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事瞳孔半缩,连忙道:“她才不是师郎君的友人,她自诩出身高贵,视师郎君等为奴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师郎君被这女人拖累!”

    “哦,那你家中几人?”严夔忽一转话锋,眸光锐利。

    掌事嘴唇哆嗦起来:“没,没人了。”

    严夔盯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本有几人?什么时候没的?因何而死?”

    掌事的似被戳中痛处,面色崩裂一般,所有咬死不松口的执拗,在这一刻几乎碎个干净。

    “我……我……”他嘴唇剧烈地抖动,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饥荒......”

    “撒谎!”闻鹊艰难道,“月仙阁中人,没有......食不果腹的贫苦出身......”

    严夔定定打量,转向陆寺丞和孟业麟,“闻娘子说的没错,这人细皮嫩肉,双手连个做农活的老茧都没有,哪家遭饥荒的人家,能养出他这种半点不见风霜的模样!”

    孟业麟脑中灵光一闪,附和道:“陆寺丞,国公所言极是。抓捕当日,孟某曾暗查过月仙阁,那里选人极为严苛,非容貌昳丽、身段上佳者不收。这些人,要么是教坊司退下来的官伎,要么是抄家流放的罪臣幼子,阁中所赚颇丰,其家人多在长安周边安置,不可能遭饥荒而死。”

    一个谎言被戳穿,所有伪装便再也撑不住。

    “你家人还活着,是吧?”严夔居高临下地审视,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情绪变化,“瞧你这诚惶诚恐的模样,怕不是有人拿你家人要挟,逼你做伪证,攀诬闻娘子!”

    那掌事面如死灰,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寺丞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莫忧,你若受人要挟,尽管说出来,燕国公与孟少尹皆是赤臣,他们自会为你主持公道。你若此刻坦白,官府及时营救,还尚有与家人团聚的生机。”

    “但你若执迷不悟,按大周律法,协助通敌,同样是死罪一条!届时你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些心狠手辣的歹人,当真会信守承诺,放过你的妻儿老母吗?”

    掌事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涕泗横流:“上官饶命!我是被逼的!我,是……是有人逼我的!我不想害闻娘子!可她抓了我娘,抓了我小妹,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她们……”

    审讯堂内,落针可闻。

    陆寺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气若游丝的闻鹊,又看看地上痛哭流涕的掌事,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断案半生,自诩明察秋毫,今日却险些铸成大错!

    严夔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亦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沉冤昭雪的轻松,而是更加沉重的自责与懊悔。

    他眼睫垂下,目光落在闻鹊血肉模糊的指节,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错了,是他一直咬着闻鹊不放,亲手推动了这一切。

    若不是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再晚一步,她就......

    严夔不敢想下去。

    “是谁挟持你娘和妹妹?”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问那掌事。

    掌事哆嗦着:“是,是个女人,蒙着面,全脸都蒙着,我实在不识得!”

    严夔咬牙:“蠢货!她身量如何?用什么兵刃?身上可佩饰物?”

    “我,我......对,她比寻常女子高出很多,比,比我还高半头,使一把短匕首,那些供词都是她教我说的,还说,只要闻娘子死了,她就立刻放了我娘和妹妹呜呜呜......”

    “她说话什么口音?”严夔追问。

    “就寻常官话。”掌事一边抽泣,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啊,对,我想起来了!她身上腥膻味很重,不知养了什么东西,不像是狗......”

    “应该是......猿。”

    闻鹊颤抖着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

    严夔清晰地听见,立即俯下身,贴近她的唇:“你说什么?”

    剧痛令眼前阵阵发黑,闻鹊拼尽全力道,“是我从前,在舒州,误惹的仇家,她恨我入骨,身量也对得上……是训猿杀人的高手……若要藏身……应在山林……”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指尖流逝,头歪到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