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暖,今日又是惠风和煦。
顾长安一早刚从外面回来,正在收拾身上的酒气,小厮便递上了一封书信。
他摸索着信封上国师府的标志,一时间又喜又忧。
喜的是这信中保不齐便是沈云棠在对他诉衷肠,忧的是那传说中的国师脾气着实古怪,万一回信的是他可怎么办才好。
至于他与沈云棠的往来是否会触怒太子,他却不甚放在心上。
他从小便听说太子外强中干,其实最为看重虚名。不管太子再怎么凶名在外,也绝没有强夺他人未婚妻的脸面。况且他听祖父说,他最近花大力气粉饰自己的名声,怕不是正在在为登基做准备。
今上病重这么些年,太子未见有何孝行,只见整日忙于在朝堂争权夺利,实在是辜负了今上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用他祖父的话说,实在是像那位心机算尽却仍旧不能得皇帝宠爱,最后在后位脚下活活将自己气死的谢贵妃。
哪像顾长安的娘亲,乃是世上一等一爱护儿女的母亲。
思及早逝的母亲,他叹了一口气。沈云棠也是如他一般幼年丧母,这世间难道还有比他们二人更能同病相怜的人吗?。
“笃笃”两声,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顾长安只当是小厮送水,头也不回,叫道,“进来!”
一阵香风自门外涌来,顾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打扮齐整的柳氏,连忙起身道,“沈夫人,您怎么孤身来了?”
柳氏轻锁愁眉,向顾长安福了福身,轻声道,“妾身实在忧心云棠,听说少爷得了国师府的回信,便赶来同少爷见一面。”
顾长安“哎呀”一声,“我才刚得了信,尚未细看,却是未曾想到夫人竟然如此心急,一听说消息便来找我,小子怠慢,还请夫人见谅。”
他说得诚心诚意,却没发现柳氏的神情僵硬了一瞬,还在傻呵呵地后悔没与柳氏及时通气。
平心而论,柳氏算不得绝美。
要论容貌,她并不如她的两位女儿,但不知为何,顾长安一见到她的脸,便总有一种亲近感与服从感油然而生,恨不得她说什么都全部答应。
对于这种面对柳氏的奇怪反应,他也曾暗自奇怪过,但他与美人耳鬓厮磨之事从来不少,男女之事与这反应毫无共通之处,最后只得将原因归结为柳氏面善,易于使他产生好感。
再说了,听说沈云棠的母亲当年美貌、才情皆是名动京城,沈崇安见过了那样的美人,还能娶柳氏当续弦,恐怕就是因为这种柔和的气质吧。
柳氏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人的脑内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她如今境况却是急迫得很。
顾文渊已经让她失去了沈家主母的体面,如今倘若再无建树,恐怕还没找到刺穿沈云棠的机会,顾文渊就不会再留她了。
她在顾文渊面前装得庸俗浅薄,假装对他的杀意一无所知,仿佛心甘情愿被他玩弄于股掌,可不想因为一个区区沈云棠便失了性命。
顾长安还在傻呵呵地看着她,与嫡姐仿佛的眉眼让她的胃中忍不住一阵翻滚。
是啊,那女人幼时也是这样,看着无忧无虑,毫无心机,却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所有东西,害她只得一样一样地抢回来。
她想要沈家,也想要顾家,更想看那个瞧不起她的老东西顾文渊得知一切后每根皱纹都被悔恨填满的模样。
不就是想让他的废物孙子当种马散播顾家血脉吗?
她会给顾文渊配一匹血统最纯的下等马。
纯得哪怕顾文渊到时候真掌握了最高的权力,也能让他大失脸面。
日头东升,已经是半点时间都不能浪费了。她瞥了一眼顾文渊手中的雅致信封,按下心中的戾气,压着嗓子,轻声唤道,“少爷?”
顾长安如梦初醒,尴尬笑道,“是了,夫人还在这呢,您是也想看看云棠的信来着?”
柳氏心中冷嗤一声,顾文渊真是把他的亲孙子养成一个痴情种,他与沈云棠那个“八”字还没起头往下写,他倒敢亲亲热热地叫上女子闺名了。
不过这倒是正好,顾长安对沈云棠表现得越亲密,沈云棠的名声便越与浪□□子无异。
她扯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应道,“是呀,妾身同云棠许久不见,实在想知道她现今如何。”
顾长安不疑有他,径直将信封打开,凑到她的面前,竟是准备两人一同看这一张小小的信纸。
柳氏不由得一阵作呕,莫非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稚童不成?但顾长安如今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再也不能像幼时那边随意打骂,她压下愈烧愈烈的心火,柔声道,“那我们一起看吧。”
信上只简略写了几句话,除却一些忙于课业回信迟了的客套,便不再给更多信息,只同顾长安约定会在国师府上静候拜访,
顾长安眼睛一亮,想到沈云棠谪仙一般的风姿,不知她在国师府内可曾瘦些,若是瘦了,怕不是更加仙气飘飘,同那传闻中的神女一般。
柳氏却是心绪难定。沈云棠答应得这般容易,必定还有后招,恐怕在国师府过得不错。
她搞不懂,太子明明是给自己塑金身,为何舍得在沈云棠身上下这般本钱?
一个明知被下毒还只敢乖乖喝毒汤的小丫头,只需几顿饱饭、几顿拳脚便能听话,何必捧得那样高?
明明谢贵妃与束家并未有过交集。
若是图色,太子出身遍地美人的谢家,还能看得上那竹竿一样的小丫头?
总不能是沈云昭那小兔崽子还知道些束家的什么……
柳氏悚然。
她本想着乔装打扮跟去国师府瞧一瞧,如今惊觉再去试探沈云昭才是要事。
顾文渊既然一门心思让他废物孙子试探沈云棠,恐怕是没在沈云昭那边查到什么。
那她更该回沈府看看了。
如果能揪出沈云昭那里关于束家的蛛丝马迹,她又何愁顾文渊不留她?
柳氏长呼一口气,对着顾长安轻笑道,“看来云棠在国师府过得不错。少爷,您见了云棠,务必替我转告她——”
她垂下眼帘,神情忧郁,“都是误会,娘亲知错了。”
见她这副模样,顾长安不知怎的,喉头突然发紧,脖颈也隐隐作痛,仿佛有人用一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柳氏见他模样,却只是淡然一笑,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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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告退了。
等她的香气从屋中彻底消失,顾长安才像是刚出了水的鱼一般弹跳而起,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在室内晃了一圈,却是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难道自己突发癔症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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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今日太子在宫中办公,因此侍女早早就焚好了香。
萧司珩随意地翻开一本又一本小薄册子,动作却不似处理政务时那般利落,看着更像是在看闲书。
但恐怕也只有这位主能将近几十年来所有朝中官员的家事当闲书看了。
近侍一如既往在心里胡思乱想着,恭敬侍立在旁,等着萧司珩的传唤。
又翻完一本,萧司珩靠在椅背上,问道,“李福安,我记得你在宫侍中也算是资历老的?”
李福安躬身道,“回殿下,老奴于宫内侍应已有二十五年了。”
“见过柳鸿远没有?”
“回殿下,老奴自是见过的。”
“那你说说,柳鸿远同给沈崇安做填房那个庶妹,长得像吗?”
李福安不明所以,细细回想了一番,答道,“两位看着是不像的,许是这位与过世的柳大人同各自生母更像一些。”
萧司珩不置可否,又翻开一本,头也也不抬道,“同梅翰林呢?”
李福安一怔,梅翰林发妻早亡,只有一名嫡女,后来另娶的填房也生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扶正就死了。
两个女儿虽然名分上一嫡一庶,梅家却未曾区别,都当成嫡女教养,最后二女分别嫁入顾家与柳家,这当时也是一桩美谈。
李福安想了再想,却是没听说梅翰林再有第三个女儿了。
他正要回萧司珩话,却见他默不作声铺开一张小像,画中人的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梅翰林逐渐重合。
这竟是前阵子他打了不少交道的柳氏。
愕然之下,他在萧司珩面前竞打起了结巴,“殿、殿下,这、梅翰林的两位女儿,应该都在那场瘟疫中病死了啊!”
萧司珩淡淡道,“那便再答我几个问题。”
“是谁告诉所有人,她是柳家的庶女?”
“在她嫁给沈崇安做填房之前,又有谁在柳家见过她?”
“柳家除了柳鸿远,果真还有庶出子嗣吗?”
李福安浑身冷汗地回答了这三个问题。
“是……顾首辅,据他所说,这位庶女从前一直养在深闺,未曾有世人见过。柳家……柳家人丁稀少,家风不好女色。”
萧司珩指尖轻敲桌面,“当年在瘟疫中病死者,都被送去火葬,并没有人见到柳鸿远与他妻子一同下葬,你说是不是?”
“……回殿下,正是如此。”
天色渐晚,李福安的背上也生出了无穷的寒意。
若是连柳鸿远的病死都有蹊跷,那与他一同在瘟疫中病死的顾善宣夫妇呢?
再往前推,几乎全族都在瘟疫中的束家呢?
这可都是顾文渊嫡亲的派系!
“柳氏、柳氏,”萧司珩道,“女子姓柳可以是柳氏,丈夫姓柳也可以唤作柳氏。”
“她又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