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珪面带微笑,坐在如镜的棋盘前。
他刚到中都,就被太子唤来下棋,其中无非那些缘由,他只好奇太子要作何反应。
说实话,太子的反应比他想象得要快。他本以为现在的太子会忙于养伤,懒得关心自己扶不上墙的九弟。
众所周知,这位太子从不会把没用的东西放在眼里,即便九皇子是唯一能同他争夺皇位的正统皇子,在他心目中恐怕也只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废物,甚至没有未来可期的可能性。
他偏偏就不喜欢太子这一点。
朝堂之上就该有无用之物。没有无用之物,又怎么能凸显他们这些肱股之臣有用呢?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可这大雍国可由不得随着一个人的性子转。
帘影摇动,萧司珩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今日的沈府又有一件大事。
顾文渊首辅的长孙顾长安公子似乎是听说了沈云棠的回归,遣仆人上门送了拜帖,言明三日后前来拜见。
随拜帖奉上的是二十枝纱缠的宫花,十枝一组,分别放在两个白玉盒里,看着鲜妍动人,仿佛提前窥见一盒春光。
如今皇帝病重,后宫以简朴为主,想来这些花样都是坊间时兴的款式。
沈云堇的丫鬟叽叽喳喳地同她聊着坊间如今的流行,以及那位顾公子多么英俊倜傥,多么温润如玉。
沈云堇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将各色宫花试了又试,只觉颜色最亮最艳的那枝配自己最好。
突然丫鬟们停了话茬,恭恭敬敬地行礼,沈云堇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自己的母亲来了,回头笑道,“娘亲,你看我戴这支花儿可好看?”
柳氏微微一笑,过来俯身为她理了理鬓角,柔声道,“我的堇儿是中都最好看的姑娘,自然好看。”
沈云堇靠在柳氏怀里,看着镜中的自己,不住傻笑。
柳氏见她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却突然开始垂泪,“可怜我的堇儿,娘亲没办法给你最好的东西。”
沈云堇一愣,不由得停了笑容,抬头看向母亲。
她的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黑发,又顺着鬓发抚向她的脸颊,怜惜道,“堇儿,你在生日宴上受委屈了。”
委屈……?她想到宴会上似乎是有一阵子不太开心,但收到的礼物首饰都很漂亮,倒也可以弥补那一时的不快。沈云堇本想开口宽慰她忧心忡忡的母亲,但她的眼角余光中的镜子里,母亲垂眸看她的双眼正闪着不同寻常的亮光。
屋中一片死寂,所有的活物都在等她回应母亲。
她踌躇了一会儿,道,“女儿是有些委屈……”
“正是,”柳氏斩钉截铁道,眼角含泪,“这沈府的大小姐原本是你,沈府的体面也应当是你,你爹唯一的女儿也只有你。可那个小丫头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可沈云棠比自己大啊。沈云堇不明所以,但见丫鬟们齐声附和,便也跟着大家点头。
柳氏又道,“堇儿,你可知顾公子送给沈云棠的宫花什么模样?比你头上的要漂亮十倍、百倍!这些本应都是你的。”
沈云堇不由得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云鬓上那方才还爱若珍宝的宫花,如今看起来也黯淡而普通,让她有些嫌弃。
柳氏见她有了反应,便将声音柔和下来,道,“沈云棠那丫头不配,是不是?”
沈云堇扁了扁嘴。
“没错,没错,我的堇儿只有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柳氏揽住她,微微摇了摇她的肩膀,笑道,“她不过是与顾公子有婚约罢了,凭什么戴上那么好的花儿?”
“可是,”沈云堇犹豫了一会儿,疑惑道,“她不是与太子殿下……”
“太子?”柳氏冷笑,“不过是她利用所谓的救命之恩攀附太子罢了。你以为那些夫人们夸她几句,是真把她当未来的太子妃?她们是在打探太子的用意呢。堇儿,我的宝贝,你太傻了,才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白白被她夺了风头。”
沈云堇紧咬着唇,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仿佛真为了生日宴委屈了许多时日。
她的母亲轻握她的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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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声道,“她如今又要攀附太子,又要逼顾公子重启婚约,岂非无耻之尤?堇儿,顾公子是个良人。他的爷爷更是当了几十年的首辅,如今还是太子的老师,将来太子登基,他还会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沈云棠怎么配得上他?”
她将手移上去,拨开女儿紧咬的嘴唇,为她们的对话下了结论,“若是你能成为顾家的孙媳妇,那才是真正的相配。我的好女儿,你好好想想。”
沈云堇眼睛微眨,让停在睫毛上的泪珠滚下脸颊,狠狠点了点头。
棋盘上鏖战正酣。屋内并不暖和,陆延珪却仍忍不住擦了擦额边的冷汗,苦笑道,“太子殿下真是雏凤清声,天纵英才,微臣甘拜下风,这棋实在是下不下去了。”
他本以为萧司珩会上来就将他审问一番,没想到被萧司珩拉着连下九盘棋,从白天下到黑天,盘盘步步杀机,惊心动魄,杀得他殚精竭虑,举步维艰,如今竟有神思枯竭之感。
陆延珪不由得苦笑,他本想进京挫一挫这太子的锐气,没想到竟是先吃了太子这么一个下马威。
这棋下得他心服口服。
萧司珩连下九盘棋,也是滴水未进,却是神色如常,此时听陆延珪告饶,微微一笑,“陆大人过谦了。我于中都少有棋友,听闻陆大人棋艺超绝,便动了技痒之心,如今能与陆大人手谈几局,实在过瘾。”
陆延珪苦笑。这是他头一次觉得不当臭棋篓子的代价忒大了些,要不是自己还算年富力强,恐怕这棋下到一半就该请太医了。
两名侍女静悄悄地上了茶。茶香清雅,竟是陆延珪平日最爱的清茗。他速来是个混不吝的,此时又渴得不行,也不深究太子于何处知晓他的喜好,略行了一个礼便开始牛饮。
萧司珩也抿了一口,不甚合他口味,便又放下。等陆延珪饮完,他才微笑道,“陆大人,现在可否开始说正事了?”
陆延珪苦笑,“早知如此,臣一开始便不应该打岔。”
萧司珩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从碧玉蟾蜍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