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有万一吗?
钱希祎说道,“苏苏,我将家财都交给你,就是为了将来若是我死了,你能有些依靠。”
本是伤感的事情,许苏苏却被钱希祎这直白话语气笑,“说这些话也不嫌晦气。”
钱希祎回抱住许苏苏纤细的腰肢,“不晦气。”
这自幼就不喜爱情情爱爱,你呀我呀,你死我活的粗糙汉子,此刻倒是理会到那些有情人的心情。
“不晦气。”
钱希祎又念叨了一遍。
许苏苏稍稍平缓心情,“那我可得好好筹备曹都头宴席上的菜品。”
许苏苏说道,“要更吉利一些,更好看一些,让范娘子心中欢喜一些。”
三日的时间,就在许苏苏紧张筹备中度过。
新来的阿陈,已经成为资深学徒工的杏儿,也从许苏苏这里学到了一些手艺的阿武,还有负责传菜,但是刀工不错的七斤,以及善于记账、记菜的板儿,不知不觉中,许苏苏已经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团队。
这个小团队,在曹家婚宴上表现得多亮眼呐。
“此菜色,名为松鼠桂鱼……”
在板儿响亮的唱菜声中,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式被端上餐桌,是的,摆盘,许苏苏发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对食物的色香味有着追求,对摆盘有了模糊的概念,但是却远未达到现代那般精美、标准化、流程化程度。
仅仅是高级官员为求风雅的私人宴会,皇家宴会,和潘楼、樊楼等京城最上品酒楼的最顶级宴席中会进行这项耗费时间的工作。
许苏苏笑了,当即提前来到曹家,开始进行短暂的摆盘授课。
“老钱,这,这实在太郑重了。”
许苏苏在前世曾学过插花和视觉设计,有着完善体系的美学知识,被运用到一场古代婚宴上,自然成为降维打击般的存在,摆放精致的蔬果,一条似跃飞跃的鱼儿,如棋盘一样错落的红烧肉,被设计成小型盆景的四喜丸子,许苏苏甚至设计出一道模仿天宫群仙宴会的大菜。
看到这一道似有仙人联袂而至的大菜,曹彬坐到主桌上要开始用餐时,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大郎,你花费了多少钱请许娘子来?”
曹山的父亲摸摸额头,揩去因迎送宾客生出的汗珠,“本是要五两金,许娘子听说大郎是钱家大郎的好友,只按照市价,要了半两金。”
“我滴个乖乖,半两金,这等效果。”
一位宾客叹服道,“你家可欠了钱家小郎君一个大大人情。”
随即,这位宾客就呼朋唤友,邀请好友来看这道摆在主桌上的天宫群仙宴。
钱希祎自己都惊讶了,观察着仙人纤毫毕现的发丝,飘拂纷飞的衣带,苏苏说名不副实的时候,我甚至还在安慰她?
钱希祎既自豪,又好笑,仅仅是她现在表露出的刀工,就能在京城乃至天下间称绝顶。
一场宴会一两金?半两金?恐怕真得五两。
“这也忒离谱了吧。”
潘正咂舌,“你家娘子都赶的上御用匠人的本事了。”
“这都是用刀刻出来的。”
钱希祎补充道,为未婚妻子的手艺折服。
此刻也没有人想嘲笑钱希祎身为钱家的公子,却娶了个厨娘这等事情,这哪里是娶了个厨娘,这分明是娶了个厨神啊!
有位来参宴的宾客一时嘴上没把门,把这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苏苏,师从行老宋芳,做到如今这地步,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钱希祎为妻子解释道,“每日闲暇时,就是钻研菜谱,练习刀工。”
这便要受人尊敬了,无论是钻研一门技艺,还是钻研学问,认真努力的人总是会被人以善意的目光相待。
有个同是军中出身的公子哥期期艾艾凑近钱希祎,询问自家老爹的宴席,能否请许娘子来上这么一手?
也有个与钱家三房有交情的文官装模作样询问钱希祎,你家娘子可愿到我家宴席上得一本菜谱,若是能顺便掌管一下贱内的生日宴,自有感谢。
钱希祎都一一得体应对。
新郎要到宴会上同好友、长辈们喝酒,曹山走到老爹和祖父跟前的桌子前时,首先看到的是天宫群仙宴旁边的诸菜色。
“真是多谢你家小娘子了。”
曹山刚想感谢钱希祎,潘正就戳戳曹山,“感谢,我看待会儿你得给许娘子敬一杯酒。”
顺着潘正的目光,草山看到了占据大半张桌子的天宫群仙宴。
雕镂画栋,屋檐展翅欲飞,仙草仙花茂盛生长,有面容各异的仙人列席其间,依稀可见宴席中有一河流淌过,河上还有雕刻精美的船只和仙鹤飞越,曹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玩意儿是菜?”
他失声叫道。
“低声些。”
钱希祎拽住他,“苏苏告诉我,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能吃。”
“这玩意儿都是用刀雕刻出来的。”
“嗯,怕自家店中那小鬼头做不好,苏苏亲自操刀,想令你和范家娘子的婚宴体面些。”
曹山终于肯相信,眼前这玩意儿是一道能吃的,人用刀制作出的菜。
“哪里是要敬一杯酒,至少得三杯,我真是敬佩许娘子了,这等手艺还说自己名不副实,盛名难却?当真谦虚。”
钱希祎闻言,报以自豪地微笑。
无论什么时代,能把一门手艺做到如斯地步,当然会受人尊敬。
后厨的事情忙完,许苏苏赶忙换上衣裳到前面去与钱希祎一道等候新郎官敬酒,一见到曹山,就被哐哐哐灌了两三杯好酒。
“许娘子,那四两半的金子,我待会儿补给你。”
曹彬说道。
“不必了,国公爷。”
许苏苏拒绝,“曹都头本是文盈的好友,我这是来为好友帮忙呢。”
因为还未成婚,许苏苏便称呼钱希祎表字以作亲近。
“那你也待会儿也得收下那十匹绸缎。”
曹山说道,“这人情,我真是欠大了,这哪里是一点面子,恐怕十几年后,都有人要拿出我婚宴上这道菜作为谈资。”
许苏苏浅浅一笑,“曹都头谬赞。”
直到婚礼结束一个月,京中的权贵人家,尚在为那道大菜津津乐道,其话题热度仅次于许苏苏在上元节大宴上搞出的‘十二龙门阵’。
为了此事,宋芳特地将许苏苏叫道家中,重做了这道菜。
“好,好,好。”
宋芳连声叫彩,询问许苏苏。
“可是学过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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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苏苏摇头道,“倒是没学过。”
宋芳绕着这道大菜转了两圈儿,起先那种爱徒学有所成的兴奋消减下去,转而说道。
“苏苏,不要自满啊。”
这位做了一生厨师的老者告诫道,“技艺这二字,需要仔细琢磨,练好了一样功夫是可以扬名立万,但要想立住跟脚,就得把这些烹饪的功夫都练达。”
宋芳笑起来,“那些穷酸书生都说,人情练达即文章,落到咱们这行当上,也是这么个道理。”
“不要自骄,自满。”
师父的殷切教诲,许苏苏都认真记在心里,她知道京师、天下间卧虎藏龙,有善烹饪鱼脍,能做到薄如蝉翼者,有善做菜,将一道冬瓜做出五六十道花样口味者。
宫中尚食局,更有天下名厨侍奉其中。
自己只是在京城,凭借奇技淫巧,小小扬名。
许苏苏自是不会被许多达官贵人的邀请冲昏头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京城第一名厨了。
“若是我老头子哪天空出这个位置。”
宋芳欲言又止。
便又沉浸到本行业后继无人的苦闷当中,越海楼的东主,那小家伙好是好嘛,但人品上,忒差了点儿。
宋芳十分看不惯仰那位东主仗着势大,欺侮行会成员的举动。
“您老是忧心,后继无人。”
许苏苏问道。
“哎哎哎,咱们行当名厨众多,哪里就是后继无人了。”
要成为行老,须得技艺过关、家财过关,在这行当中有资历。
宋芳自嘲般笑了笑,苏苏哪里是这块料呢?
“我听闻,你收留了陈记那个小姑娘。”
许苏苏点点头。
“陈娘子有家传手艺,我特地聘请来,为店中增添人手,她那种饮子配方,据说能养身呢。”
许苏苏说道,对陈五娘家传的解羊手艺十分赞许。
“你这小家伙。”
宋芳说道。
“得罪人了。”
此事还是他与孙洋同老伙计们喝酒时得知。
“那陈五娘的舅舅,将她聘给越海楼东主做厨娘,以抵偿欠的三千两银子。”
“谁料到,陈五娘状告开封府衙门,说越海楼东主放的是利钱,令他不得已抹了这笔款项,只得了陈家那间破到没法经营的店铺。”
宋芳无奈道。
“京中人都不敢聘她,大户人家因着陈五娘的舅舅是个一顶一的混账种子,也不敢聘她。”
“我没料到,你竟聘请她来,做了帮厨。”
许苏苏很不解,“五娘子的舅舅,被我提着刀赶回去了啊,后来便再也没来过,有什么事嘛。”
宋芳一时间语塞,看到好徒弟清澈且愚蠢的目光,想到了好徒弟的诨名,菜刀娘子。
“也难得钱家小儿爱你爱的跟什么似的。”
宋芳总结道。
“越海楼的东主,很可能就是我之后的行老,你小心些吧。”
他提醒道。
行老的更替,往往代表着行当要波折动荡一段时日,宋芳想着,这段时日应该不远了。
只是自己这小徒,这铁头娃,什么人都敢往店里招揽。
“唉,幸而有个钱家小儿,还能做你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