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始乱终弃男鬼徒弟后 > 18. 抱歉
    回到营帐后,青雅已在里头等了许久。

    见苏沅芷脸色疲乏,她并未多言,主动替她脱下了外衣。

    她一边把湿衣晾在炉火,旁一边抱怨道:“他竟然能因为您去伤兵营帮忙就发怒,实在可笑。”

    苏沅芷摇摇头:“伤兵营只是个借口,他今日的怒气,与自卑有关。”

    “自卑?”

    “自卑到了极致,见到任何与之相似的事物,表面上再怎么光鲜,都会立刻变为受惊的老鼠。”

    青雅没听明白:“他是因为自卑发怒的?”

    “不止,他是为了平息营里因为他反复修改的军令而起的怨言,用我来演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

    这回青雅听明白了:“治标不治本,他少让将士们反复跑动,大家怨言自然会少。”

    苏沅芷颔首。

    这么浅显的道理崔平川不可能不懂,他是故意耗着将士们的。

    看起来,崔平川不太在乎这场战争胜利与否。

    这一趟大岐山之行,他另有目的。

    苏沅芷头疼欲裂,缓缓躺在了床榻上。

    青雅也不再多言,替她拉上了被子,便乖乖退了出去。

    苏沅芷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帐篷外的热闹消失,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风声。

    夜深了。

    大岐山的风从来呼啸,似某种野兽的嘶吼,回荡在山谷中。

    青雅大概是怕她心情不好,不愿打扰她,自己睡在了其他丫鬟的帐篷里。

    苏沅芷坐起身,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帐篷,忽地叹了口气。

    平常,她不爱让别人看见她的脆弱,包括青雅。

    但入了大岐山后,极端的天气、压抑的气氛、还有阴晴不定的崔平川,许多因素压在身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需要一个能倾诉的对象。

    外头看守的守卫似乎到了轮岗的时候,一个脚步声远去,另一个脚步声逐渐靠近。

    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的脚步,不可能是守卫。

    太轻、太缓,那人尽力压低存在感,悄然靠近她的帐篷。

    心像是被挠了一下,苏沅芷猛掐掌心,令自己回过神来。

    她抬起指尖在裙摆上轻点,节奏逐渐与那人的脚步声同频。

    哒、哒、哒。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营帐后方。

    她知道若自己没有动静,外头那人不久便会自行离开。

    她可以不出声的。

    苏沅芷抿了抿唇,起身,将营帐里的烛火点亮了。

    光方一亮起,帘子就被掀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利落钻了进来。

    四目相接时,苏沅芷愣住了。

    楚铮寒竟是穿着一身轻甲来的。

    银白色的盔甲映着昏黄的烛火,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橙黄的边,在夜色中更显修长劲瘦。

    他的发丝中间夹杂了些黄沙,依照楚铮寒的洁癖,这黄沙只能是方才染上的。

    大抵是在外头蹲了有一阵了。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苏沅芷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可以坐下,楚铮寒轻轻晃了晃头:“我马上就要出征了。”

    崔平川又把刚回来的他派了出去。

    苏沅芷没再强求,偏了偏头,好奇道:“马上要出征,却有空来找我,是有新情报?”

    楚铮寒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也只剩下沉默。

    那就是没有。

    苏沅芷好笑道:“我今日没有受伤,你也没有情报,那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见你。”

    楚铮寒这下回复地很快,话语里,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仓促。

    苏沅芷这样一句直白的话砸得说不出话,愣愣看向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句玩笑也好,一声反问也好,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句话的重量卸掉。

    可她的嘴唇动了两次,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她发现极擅长话术的自己,面对这样坦诚的楚铮寒,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两道各怀心思的目光,在浮着灰尘的一缕烛光中碰撞。

    楚铮寒睫毛颤了颤。

    苏沅芷瞳色偏浅,总有种琉璃似得剔透,没有表情时,是极淡的。

    但若多了一分情绪,便是多了一分艳色,将她浅眸衬得愈发透亮,亮到里头的疲惫无处可藏。

    楚铮寒呼吸一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假山里她仰头与他对峙,营寨里她被他按在刀下,祠堂里她红着眼却仍强撑着笑,方才议事营帐里,她被崔平川攥得腕骨作响,也没有抬头。

    他总盯着她如何算计,如何设局,如何一步步把人逼进棋盘里。

    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若不这样活,早就活不到今日。

    喉头发紧,许多话翻涌上来,最后只剩一句极低的:

    “抱歉。”

    苏沅芷微微睁了睁眼。

    她没有料到楚铮寒会抛出这两个字,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嘴唇张开又闭上,所有想说的话,也只化作了一声轻笑:“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何道歉?”

    楚铮寒下颌绷紧,移开视线,主动截断了话题:“大岐山天气多变,路况困难,朱明志耽搁了几天,我明早带着队伍去,试试能不能接到他。”

    说完他便径直退到对面,转过身拿出公文自行看了起来。

    苏沅芷便也没有追问,只低低道:“红疹的事情,谢谢你。”

    楚铮寒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他所说,崔平川利用了红疹一事朝她发难。

    他算得很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下一步棋前,要提前思考数百步。

    缜密、细心、步步为营。

    这样的他,却总是在她面前展露出许多错棋。

    不顾隔墙有耳的问候,夜晚潜入她帐篷送药,甚至,在她被禁足的时候,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进来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好不好。

    ……

    楚铮寒的错棋太多,苏沅芷诧异地发现,她并不讨厌,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而后她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烧掉纸条时他错愕的目光,冰凉的木棍落在背上的轻柔力道,二人五指相扣时纠缠的体温。

    心跳愈发失衡,她抿了抿唇,缓缓趴在案几上。

    他知道她这么多事,也帮了她这么多事,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却一句不肯提起。

    脑海里思绪纷乱之际,苏沅芷想起了那股血腥味。

    她轻吸一口气,假装随意道:“前几日在伤兵营给一个老兵换药时,他突然问我,手臂上是不是受过伤。”

    一句平淡的闲聊,楚铮寒很快接上话茬,“他们行军次数多,受得伤也多,很容易能发现相似的伤口。”

    “因为太熟悉,所以足够敏锐,对么?”

    “自然。”

    “所以,那日我烧掉纸条时,你才能一眼发现我手臂上的红疹。”

    话锋陡然一转,楚铮寒有些疑惑:“这二者有何关联?”

    “因为你太熟悉崔平川控制人的样子,所以你自然能发现我当时的状态不对。”

    楚铮寒明显愣住了,久久没接上话。

    苏沅芷轻轻笑了几声,声音闷在案几上,乍一听,有些陌生的柔软:“楚铮寒,我是为了给李家翻案才留在崔平川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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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楚铮寒的语气沉了不少:“我知道。”

    谨慎如楚铮寒,自然早就调查过她的背景和身世,调查过,便不难猜出来这个目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知道,却从来不过问。

    胸口闷痛着,苏沅芷将一只眼睛从手臂中露出来,看向他的背影:“那你不怕我利用你么?”

    她这句话问得直白,楚铮寒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道:“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但是会因为想见她,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闯入营帐。

    这是什么道理?

    苏沅芷闷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该交换情报了。”

    “什么?”

    “我告诉了你我的理由,那你呢?楚铮寒,你为什么留在崔平川身边,还让他控制你?”

    “……师娘。”

    “每次转移话题的时候都爱喊我师娘。”

    “……”

    苏沅芷把脸埋进了肘窝,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案件的细节。

    与马贼相似口音的士兵、崔平川对于弯崖村的重视、以及根本不是为了胜仗而做出的行为……

    她叹了口气:“崔平川在大岐山的举动,或许和李家贪污税银一案有关。”

    此话一出,翻页声再度响起,是楚铮寒拒绝回答的态度。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是一种回答。

    他是默认了。

    苏沅芷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地疲惫感。

    越接近真相,她便越感到胆寒。

    脑海里,闪回大火连天的画面,坍塌的梁柱、侍女的惊叫、护在她背上的人的温度是如何逐渐变凉。

    太阳穴隐隐作痛,苏沅芷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

    ……

    “主子、主子……?”

    再睁眼时,苏沅芷是被青雅摇醒的。

    青雅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有些诧异:“主子,我听说那个明珠阁老板朱明志的商队被劫,楚公子带人杀了条血路才把他救出来了!”

    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让苏沅芷从混沌中缓缓回过神来。

    帐外有天光泄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

    她立刻回头看向楚铮寒待的角落,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楚铮寒早就走了。

    背上的重物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青雅眼疾手快接住了它,欣慰道:“主子现在终于会在小歇的时候记着披衣服了。”

    苏沅芷随着她的话看向那黑色的披风,昨晚她睡下时,它是好好挂在架子上的。

    楚铮寒此人真是奇怪,不叫醒她,反而要别扭地给她披上披风。

    她抿了抿唇,问:“楚铮寒将他救回军营里了?”

    青雅道:“那商队驮着的都是百姓自发捐助给前线的物资,自然要带回军营,只不过伤者太多了,现在整个军营都乱糟糟的,人手完全不够。”

    苏沅芷猛地想起楚铮寒昨晚意味深长的那句话,立刻道:“那你现在就去伤兵营帮忙,但表现笨手笨脚些,最好让别人看到。”

    青雅眨了眨眼,似乎没懂苏沅芷的用意,但也并未反驳,很快离开了帐篷。

    苏沅芷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昨晚的烛火还剩一大截,大抵是楚铮寒临走前主动熄灭的。

    这样看,他走得确实早。

    匆忙出征去接朱明志,临走前还要特意来找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沅芷心猛然漏跳一拍。

    ——楚铮寒是为了她的禁令,才特意去接朱明志的。

    ……

    她拢了拢青雅再度盖上来的披风,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竟与外头呼啸的大风同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