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经过日日习练施针,洛青桃双手的情况比先前好了不少,虽还达不到未受伤时的样子,但也有七八成了。
就连孙大夫来诊平安脉时,见了她的状况都不免感叹,说实在难得,可见她心性坚韧。
至于剩下那两三成,就不是一两个月能起效的了,只怕要以年来计。
这消息难免令人丧气,但总归有个盼头在前方,洛青桃已不会像先前那样心如死灰了。
由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过得颇为充实,尤其如今住在别院中,一应饮食起居都很是精细,又独门独院的,下人都以她为尊,不必看谁脸色。
这样的生活,也算是惬意。
如果忽略她平日里根本无法踏出别院一步,只有林庭树休沐时才会带她出门的话,如果忽略她依旧每夜睁着眼睛到天亮,闭上眼时山中屋宅被烧那一幕总浮现在眼前的话……
如果她能忽略这些,做个金笼中的鸟儿,真是不错。
想到这里,洛青桃怔忡出神。
又一日,洛青桃醒来后,掀开床帐下床,倒了盏温茶,拿在手上一边喝着,一边推开窗扇。昨夜起了风,她睁着眼睛听了半宿的风声,一早起来便想看看院子里那些花草如何。
但刚推开窗,却听外间传来一道声音,“醒了?”
她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却见林庭树正掀开竹帘,朝她走过来。
这会儿已是正午,他应起身已有好一阵子了,今日穿得宽袍缓带,消减了他身上那种身居高位、睥睨肃冷的气势,显出一种少见的风流闲散来。
见洛青桃捧着茶盏,一脸吃惊地看着他,林庭树眉梢微抬,“怎么,这会儿看见我很惊讶?今儿休沐。”
洛青桃这才明白过来。
上回林庭树替她修复那本《内经论》时,因忙到了后半夜,他就直接睡在了她屋中外间的软榻上。
那之后他就索性不在前院睡了,就歇在外间。
洛青桃一直想撵他走,可这阵子她总拿着一本接一本的破烂医书让林庭树修复,她因好奇,也总坐在他旁边看着,知道他为此常忙到后半夜。这时开口撵他去前院,有卸磨杀驴之嫌,一时开不了口。
于是这阵子二人竟宿在同一屋檐下。
外间那软榻不大,洛青桃先前有阵子总在那里蜷着睡,知道其中滋味,其实根本没有高床软枕舒服,明明去前院也不过几步路,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就留宿那里。
不过,林庭树虽留宿外间,但总是一早就上朝去了,每日她醒来时都不见他身影,因此今日醒来后乍一见他,她这才吃惊不小。
片刻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今日休沐的话,又能带她去太医院了!
林庭树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闲庭信步地走过来,伸手将她手中茶盏拿了过去,竟将剩下的水喝了,而后转着茶盏,慢条斯理道,“听人说郊外山上的枫叶变了色,值得一赏。近来忙碌,许久未曾散心……”
他将她盯着,神色不容置喙,“你陪着。”
寻春等丫鬟们早在廊下侯着,林庭树一声命令,立刻进了屋,就来替洛青桃梳洗。
林庭树就闲闲站在侧间竹帘下,负着手,漫不经心地看着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
白线衫、绿波裙,丫鬟给她挽了高髻,珍珠簪子掩在乌发之中,莹莹散着光辉。
他注视得有些久,洛青桃转过来看他,他却立刻收回了目光,信口命令道,“披上披风。”
秋风起了。
寻春忙去找了件披风给洛青桃披上。
马车早就备好,一路出了城门,喧闹渐少,便显得天空愈发高阔,远处山影逶迤。
洛青桃掀开车帘朝外看,有微凉的风迎面吹来,一时忽觉心胸开阔,不由得抿了抿唇,露出一个难得的笑意。林庭树靠着车壁稍作休憩,见她迎风抿唇而笑,他肃冷眉眼中漾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没多久到了地方,在山脚下下了马车,洛青桃仰着脸去看山腰,见漫山枫叶正在变色,半山青半山红,确实有番特殊美感。
她正看着,却听路旁官道上传来阵阵车马声,声音不小,显然车马甚多。
她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见果然马车一辆接一辆经过山脚的官道,络绎不绝,一眼看去竟看不到尾。另有丫鬟婆子、小厮护院等跟车,一望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行。
最前方的马车最是精致华贵,应坐的是主人家了。后面的马车上则满满装着箱笼,行过处车辙深深,便知箱笼份量。
这样子,瞧着倒几分像是搬家。
洛青桃收回目光,又去仰着脸看漫山枫叶,却听那一行马车中传来豪阔笑声,“林贤弟!”
她转过脸去看,见一个着锦衣、束金带的中年男子从那一行车马中驾马而出,朝林庭树这边骑来。
那人很快到了眼前,下了马,身旁林庭树颔首回道,“德昌兄。”
沈德昌笑问,“贤弟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庭树身旁那女子身上。
白线衫、绿波裙,乌黑发间珍珠熠熠生辉。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扮,甚至连粉黛都未施,干净清澈,似山间一抹风。
尤其那张脸,素净如白玉,偏眉眼潋滟生波,真真是素极生艳。
沈德昌出身高门,自成人后通房、小妾从未断过,更有秦楼楚馆中赏玩过的美人不知有多少,寻常女子都入不了他眼。但眼前这女子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若入了他后宅的话……
这时却觉一道冷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回过神来,见林庭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未有一句言语,面上也不显喜怒,但沈德昌立刻将目光收回,竟不敢再看一眼。心下对这女子身份倒好奇起来,揶揄笑道,“贤弟好兴致,今日携美出游。”
林庭树淡淡一笑,便是默认了,沈德昌立刻了然,看来这女子是他后宅姬妾。佳人有主,心中不由可惜。
二人闲叙了几句话,这时路边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帘从内被掀开,一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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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传过来,似珠落玉盘,圆润流利。
“兄长,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事?”
林庭树闻声微怔,抬眼看过去。
那女子也恰好看过来,顿时也是一愣。
隔着一段路,二人无声对望,一时间仿佛周遭的人,包括沈德昌、洛青桃等,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他们二人。
但很快林庭树就移开了目光,神色间不见变化。只剩马车中那女子依旧含着复杂的目光望过来,直到不知多久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林庭树身旁不远处有个静站着的小姑娘,白线衫、绿波裙,纵隔得远看不清容貌细节,但身段气质却已十分惹人注目。
那女子忽然垂下眼帘。
这边,沈德昌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庭树,见他看了小妹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至于心中情绪,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不由得心中微沉。
但他不是城府浅薄之人,见状只笑道,“不好让小妹久等,愚兄这就告辞了。她好容易和离归来,府中可是算好了吉时,让她跨火盆去去晦气的。这吉时万万不能误了。”
沈德昌拱手告辞,重新上马回到了马车边,马车中那女子最后看了林庭树一眼,这才落下车帘,浩浩荡荡的一行车架重新起行。
载着数不清的嫁妆,高门沈家几年前风风光光嫁给汝阳王世子的嫡长女,和离归京。
车架远离,周遭又恢复了山野之中的安静,于是先前被打断的登山赏景继续。
至于方才沈德昌、还有马车中那短暂露脸的女子,林庭树并未向洛青桃解释半个字。
只是登山途中,他几度心不在焉,目光数次望向城门方向。
方才沈家女的车架,便是朝城门而去。
面色沉沉,林庭树若有所思。
平沙伺候林庭树多年,对他的心情能稍作揣摩,这时见了主子比往日稍露心绪,不免悄悄去看洛青桃。
却见洛姑娘一副浑然无知的样子,今日倒是难得心情不错,只转着身四下去看漫山枫叶。
那沈家嫡女竟和离归京了,实在令人惊诧,平沙心中暗道,须知她所嫁的可是汝阳王世子,汝阳王虽非皇亲国戚,但昔年因军功得封异姓王,这等钟鸣鼎食之家,与之和离可不是容易事。不过沈家也是高门大族,更有沈帝师教导陛下的情谊,这等门第,和郡王掰一掰腕子的本事也是有的。
至于和离原因,谁知道呢,走到这一步,只怕大有隐情。若是派镇抚司私下暗查,说不定能查出来,但主子对此事有这样在意吗?
平沙心中摸不准,只是回想着方才车帘揭开时露出的沈家女的模样,转而又忍不住悄悄去瞧洛青桃。
洛青桃四下转看赏景,转过来时恰好对上平沙的目光,微微蹙眉,有些疑惑,潋滟眉眼中满是干净澄澈之意。
平沙忙对她恭敬一笑,低下头没敢再乱打量,心中忍不住想——那沈家嫡女气质出众,相貌端庄,尤其是那双眉眼,格外出挑,盈盈含波,甚是动人。
确实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