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指挥所的大门被怒气冲冲地推开。
砰地一声,房梁都跟着晃三晃,震得正在里面调整布防的大大小小的长官浑身一颤,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小兵,纷纷不悦地往门外探出头去。
卫敏严峻冷着脸,钳着表情明显不虞的楚岁秋踏进门槛,不言一语地环视一周。
众人动作一滞,被他这充满威压的一眼吓得心惊肉跳,心理素质不强的,已经哆哆嗦嗦地低头试图回避视线。
薛铭赶忙收住了自己骂街的声音,灵光的眼神在门口二人的神色和气场上来回打量,得出一个结论——快溜!
一瞬间,风卷残云,众人打着“拉肚子”“早操还没做”“去食堂看看明天早上吃什么”的旗号一哄而散,带出的残风使留在桌上的纸张文件骤然起飞,又摇摇晃晃羽毛似的落在地上。
他身形颀长矫健,迈着一双长腿走到某个保险柜面前,噼噼啪啪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淡蓝色的信,又咔哒地把锁一合,起身走到她面前。
“卫敏,展信佳,”他故意拖慢讲话速度,恶劣地一字一句道:“时空通道我已先行探路,地址在友爱诊所312室侧门推入的暗门下两层,你的虹膜已录入。祝将来凯旋。”他的声音宛若恶魔低语,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张清丽倔强的面庞。
楚岁秋强硬地把胳膊一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良久,卫敏怒笑一声,带着隐藏很深的愠色讽刺道:“楚医生这是打算给我留下什么舍身献命的千古绝唱?”
“说吧,”空荡的指挥所里只有卫敏冷硬的审问回声,“你那么着急去时空通道,要干什么?”
——在此之前,时空通道的消息只在少许首城高层之中流转,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个秘密,还是个陷阱,就连他卫敏,也是在谨慎的条件下勘探,他不知道是有什么急赤白脸的事,值得她独自一人去冒这么大的未知风险。
楚岁秋本就因为找寻沈青叶无果而心情极差,她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冷冷吐出两个字:“救人。”
卫敏剑眉微皱:“那个小孩?”
——她不可能知道那个小孩就是卫敏自己,否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会认出来卫敏。
“不是,那小孩顺手救的。”楚岁秋有些懒得搭理,无视他定位跟踪似的目光,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去。
“顺、手?”卫敏咬重了这两个字,仿佛在细细品味,说完便陷入无声。他眼梢的睫毛下垂遮住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空气中的氛围还在对峙,楚岁秋见他今天是非要得出个结论,扶着太阳穴深深叹出口气,白牙轻轻一咬:“罢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本来我是想回去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已经死了。”
卫敏睫毛轻颤,好半晌才抬起眼神,那双眼睛里此刻寂寥无声:“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楚岁秋扭扭自己的手腕,那上面的红肿消失得还算快,只敷衍地回答道:“应该吧,认识13年了,不喜欢应该也待不了那么久。”
——13年!
卫敏双眼赤红,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喜欢和她理解的喜欢根本是两个意思,他只知道在那些岁月里,有另一个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人,甚至让她冒着生命风险,也想救回那个人。
一种滔天的酸意与愤怒挤进卫敏的牙缝里,忮忌的愤怒直冲脑海让人扭曲。他僵硬着脸色后撤一步,尾椎骨猛地撞上了坚硬的桌脚,却没有一丝痛色。喉咙好像被扼住,他有些呼吸不畅地大口喘气起来。
楚岁秋眸色一定,刚要起身走去,卫敏立刻用手制止,含混厉声吐出:“不!”
他不让她靠近,像头打了败仗的狼狈狮子,只转过身跌跌撞撞,扒着门槛,踉跄走出指挥所。
卫敏走远至一处静谧的湖边,已是大汗淋漓。
他背靠着一棵绿柳倚坐下来,面朝着晶莹平静的湖面,心绪却愈来愈烈,只感觉到一阵急火攻心,一股血流在体内倒行逆施,猛地自下而上窜上来,头晕目眩。
难以抑制的呛咳感袭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卫敏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挂满了粘稠深红的血液。
他眸色沉沉,望着手掌,呆坐片刻。花香,鸟鸣,微风,湖水,这美好的一切里,似乎就这么闯入了他这么个格格不入的血腥之人。
卫敏不知何时弹动了下自己的身子,他怔愣着本能往前一够,指尖骨节依次浸入了刺人的湖水,霎时的寒冷让他骤然惊醒。
他看向那身下平静的湖面,那红色在湖水的澄澈中丝丝缕缕地散开,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湖面如镜面,他看见自己嘴角挂血,俨然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颓丧之气,哂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哪一个自己。
楚岁秋在他离开后,又独自一人在所里坐了很久。
时空通道似乎很安全,而且根据所有人的表现来看,不同时空的流速应该是相等的。在大家看来,自己只是昨晚出去,今早回来,这很好。
可是要在庞大的首城里寻找过去的沈青叶,无疑于在偌大的海洋里寻找一尾鱼。
她有些头疼,将手肘靠在一旁的桌面上撑住自己的脑袋,闭目沉静,浓睫低垂,肤白如雪,俨然一幅美人卧的意象图。
中饭时间,大锅饭饭香四溢,总部的午休铃拉响,战士们结成群对往食堂走去。
楚岁秋也站起身,迈脚往指挥所门外走去,却在推开门时眼底一寒。
——砰!
指挥所门口梁上忽地砸下一块巨石,落在离她还有四五米的地方。
一道黑影窜出,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楚岁秋一惊,是瓦瓦!大牢失守?!
军中震动,不断有枪炮对准这里,不过顾忌着楚岁秋在场,迟迟未动。
电光火石之间,瓦瓦朝她扔出个黑咕隆咚的翻译器,示意楚岁秋跟它走。
她犹疑片刻,周边的兵力还在不断往这里汇聚,楚岁秋见自己不走瓦瓦就不动,猜测对方是有话要对自己讲。
手里的翻译器被攥紧,她一个闪避躲开了周围士兵的视线,掩护着瓦瓦钻进一旁的小道。
她们跑了很远,在一片野林里停下。
楚岁秋两指松松一拨,手中机器作响:“哔!翻译器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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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绪。”
“有人派我来杀你!”瓦瓦急切张口,“那块石头是我做样子的,说只有愿意来追杀你,才能把我放出来?”
有人追杀自己?楚岁秋皱紧了眉头,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张脸,她开口问道:“那你其他同伴呢?”
“都在牢里失温死了,地表太冷了。”瓦瓦痛苦地捂住脸,黑色的体表渗出许多透明粘液,那些已经被蓝色血痂封住的伤口崩了又裂,像是浑身都在流眼泪,它绝望地哀嚎几声,“我的妹妹也在里面,都死了,都死了。”
楚岁秋倒吸口气,竟莫名有些跟着心痛,她沉默低下头,一下不知说些什么,良久挤出两个字:“节哀。”
瓦瓦悲痛地摇摇头,尖细哀伤的眼睛看向她:“放出我的人,是你们总部里的叛徒,他穿着你们的制服,我怀疑,他和掘金集团有关。”
——叛徒?掘金?
楚岁秋眼里染上一抹赤红,无比严肃地对瓦瓦确认道:“你确定?”
掘金集团——沈青叶生前坐镇的矿产集团,目前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工业集团,在各行各业都有涉足和大笔投资。
如果总部的叛徒出自掘金,说明远在首城的掘金意图染指军事,就像当年的雷家一样。甚至,凭借着更疯狂的资本原始积累,掘金能渗透地更深、更恐怖,而军事军火私有化带来的结果将是不可想象的灭顶之灾。
可是掘金为什么大费周章,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追杀她楚岁秋?
楚岁去下意识想到了自己暗地里的监管者身份,不断排查自己杀过的那些人是否与掘金有关。
可是,没有。那些罪犯,没有一个人和大名鼎鼎的掘金集团有关联。
“我确定,他就是掘金集团的人,他们的气息很相同。”瓦瓦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那人的脸和味道,笃定回答。
“长什么样?”她敏锐问道。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瓦瓦徘徊几步,它对人类的描述实在不熟悉,在它看来,人类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嘴巴,不像它们同伴长得各有特色一眼就能记住:“就长得......像人啊。”
楚岁起鼓励它多说出几个特点,瓦瓦挣扎着挠头说了一些形容词,好半天,她也只能提炼出一个“皮肤白”。
确实对于瓦瓦它们而言,任何物种都能算得上白了。
这对于双方都是个折磨。
——咻!
“找到怪物了!”一道光波枪的射影捕捉到野林里的她们,楚岁秋无意识地用双臂护住了有些惊慌的瓦瓦。
“快走!”楚岁秋大喊一声将它推出去,刹那间,瓦瓦敏捷地跳跃到野林的反方向,千钧一发之际,它回过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还蹲在原地为自己掩护的楚岁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沈青叶是个好人,他身边的你也是个好人,人类原来并不全是可恶的。”
说完,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子深处。
楚岁秋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身后的一切,光波枪的射线全部聚集在了她身上,直到确认瓦瓦跑远,她才从野林里现身,语气冷硬:“我要回去见你们的卫大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