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敏醒来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
山丘里的寒气携着水汽贴在窗户上,玻璃花糊,看不真切外面的景象。看来昨晚下过雨。
卫敏扫视一圈卧室,没有见到楚岁秋,想来她应该是一大早就回诊所去了。
下次应该送她一张敬业福。
卫敏扬起唇角,用小臂轻轻擦去玻璃窗上的氤氲雾渍。
窗外,朝霞未出,漫山遍野还处在清晨的蓝调时刻。
他取过衣帽架上的藏青色作战服,两三下就套在身上,收拾完床铺,大手抓过书桌上的水杯,熟稔地将它放在特级过滤器下接水。
水流哗哗,滴地一响,卫敏接过水杯仰头饮下,只听家居机械声响起:
“自动清洁机器人已开启。今日气温16至24摄氏度,请注意增减衣物。”
一切如常,卫敏简单洗漱后,例行从桌面上抽出自己今天要用的文档。
忽然,在一堆文件中,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淡蓝色信笺露出边角。
他凝了凝神,察觉到这是诊所平时用来收集患者反馈的信封样式,指腹在顺滑的纸面上摩挲两下,有淡到快闻不见的消毒水味。
他揭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完,而后,信纸滑落。
——砰!
指挥所的门突然被暴力砸开,卫敏阴沉着脸迈出长腿,单手拉开一位正在擦拭飞行器表面的小兵,一个箭步登上驾驶位,手刹离合一松猛踩油门,飞行器即刻开启动力悬浮,往诊所飞速驶去。
“警告!时速已超规定标准,将上报军事总局。警告!时速已超规定标准,将上报军事总局。”
脚下的景色疾速倒退,卫敏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显示屏,那栋挂着红十字的白色建筑也越来越清晰。
彼时,楚岁秋已经身入时空通道,周遭一片漆黑了。
她在进来前已经设置好了时间节点和地理位置,感受着脚下实质性的泥土似的地面。作为来客,她被剥夺了视觉,只能用手攀着墙面顺方向行走,既是未知,也是期待。
如果她能见到沈青叶,如果她能挽救这一切,如果她能告诉他,不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支持他,是不是沈青叶就不会抱憾而死。
楚岁秋一步一步往前探索,四周是几近无声的沉寂。
她骤然跌落,像是掉进了湖泊,周遭却并不是冰凉刺骨的湖水,而是一种软软的、暖暖的、流状的浑厚介质将她全身包裹住。
楚岁秋在这里不能呼吸,她下意识想往上游,却发现上面并没有任何出入口。
仿佛湖面凭空消失,仿佛自身周边已是无边无垠的介质。
她昏昏欲睡,意识停留在了那似湖水般晶莹晃荡的宇宙里。
——轰隆隆!
诊所门前的飞行器还未来得及悬停稳当,旋转的机桨尚在发出噪人的声响。
只见卫敏高大睥睨地立在舱口,一袭作战服在落地的狂风中肆意晃动,他手指一动就解开了腰间安全绳,身形利落地从舱口跳下,带着要对诊所发起攻打的架势直直闯入。
要不是看这老熟人一脸凝重疑虑,医生护士们早就带着伤员抱头蹲地了。
他根据淡蓝色信笺标记的位置,七绕八绕就来到了地下室。
虹膜验证成功。能看出原本装修高级简约的房间已然遍地狼藉,某个墙体已经被光波炸塌,一层水膜背后,隐约可见那条深邃漆黑的通道。
——确实很隐蔽,人跑得也确实快。
卫敏冷哼一声,拿出怀里准备好的一团凝结体,往水膜里一溶,水膜像是被灼烧了一般,烫出了一个大洞。
卫敏毫不犹豫地从那洞口钻了进去。
这边,楚岁秋很久之后才醒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金色的墙纸公主风的房间。她如愿回到了2438年的沈家城堡。
眼下的沈青叶只有16岁,还没有怎么密切和矿产集团里的人来往。
换句话来讲,单纯好骗。
在他还没有深陷进集团斗争错综复杂的势力中时,只要能跟他说清利害关系,说不定沈青叶就会放下这一切,自然就能避免最后的死亡结局。
她腾地一下从大床上坐起,惊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穿越成自己小不点时候的样子。
那这样,沈青叶就不认识自己,楚岁秋在他面前的信任度将会归零。
她苦恼着,又颇有技巧地避开了所有佣人,挨着每间房搜了起来。
——奇怪,沈青叶按理来说这时还在城堡里接受家教来着。
不经意间,她已经来到了厨房,这里聚集了一群正在准备晚饭的女佣男仆,他们边择菜边低头八卦道:
“沈小公子今天去科研所怎么还没回来?”
“谁知道呀,还让所有人都不要跟着他,他最近往那儿跑得勤。”
“哎不是说那科研所是养怪物的吗?我看了网上流传的照片,哎哟好吓人,浑身是口子和血。。”
“不是,报道说那只是个训练魔怔了的小孩,叫卫......卫什么来着?这记性,真是老了。”
“我看啊,咱今天的晚饭是要白给小公子准备咯,叫老刘在汤里多添只老母鸭,咱几个自己眯了吧。”
“......”
人群不时传来一阵打趣的哄笑,楚岁秋躲在墙后听得真切。
她清丽的眉毛轻蹙起来。
沈青叶去科研所了?一开始觉得,如果沈青叶不听劝的话,就直接把他绑到时空通道里和自己一起回去,所以她溶进水膜的凝结体数量最多支持到前半夜。
但是现在......不行,她得马上去科研所。
驾轻就熟地来到城堡楼顶,果不其然停着好几座沈青叶的私人飞行器,即便是放在2450年依旧是造价昂贵的型号。
她输入自己的生日,一个溜身钻进去。
很好,能源是满的。
她松离合,给动力,飞行器腾地一下就起来,悬在空中有些不稳的样子。
好半晌,限量型高级飞行器就那么堪堪悬停在空中,既不前进,也不降落。
楚岁秋白净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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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出些微汗。她已经四五年没有驾驶过飞行器这种庞大的交通机器了,明显有些手生。
按照记忆里模糊的基本操作,她在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推杆中依序调控,倏然,飞行器有了前冲的迹象。
楚岁秋忽地一下想起来了那些操作键的用处,不假思索按下那个深黄色的按钮。
飞行器兀地飞往天际,留下阵阵尾部的无污染白烟。
厨房里,有耳朵尚且中用的年轻佣人抬起头,对旁边带教的老资格佣人问道:“诶你听,那是不是沈小公子那座最贵的飞行器起飞的声音?”
老资格正坐在矮凳上边剥皮蛋,边摆摆手:“别扯了,小公子还没回来了,往哪儿起飞?说不定是别人路过,你听错了而已。”
年轻佣人纳闷地迟疑道:“啊?可是我听说那个型号只有沈——”
“别说了别说了,把你的洗好的青椒递给我。”老资格显然不想聊这些有的没的。
年轻佣人也不便再多说,只瘪瘪嘴:“哦好。”
飞行器内冷风不断呼呼灌进来,楚岁秋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关闭舱门,拉风的飞行器就这么露着个洞门低空飞行。
她腾出手拉下舱门边的操纵杆,回过身来发现,自己已经飞到科研所上空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白云,远远地,一座立体高耸而庞大威严的白色建筑映入眼帘。
建筑就像正方形的四个边,中间是掏空被用作训练场的大片空地,对外防守的墙面修筑了近千米高,像一堵墙要拦住所有前行者的去路。
离近了,这才注意到科研所位于城市中心,在它脚下还有着无数拥有生活与商业气息的市井街区。
各类全球顶尖的企业大厦都伫立于此,虽然在背后科研所的衬托下显得无比渺小,却也是高耸挺立,坐着飞行器经过时,甚至还能透过窗户瞥见里面的西装革履一二。
高级饭店富豪酒店的招牌分布在城市各处,熠熠生辉。
整座城市呈井字形街道划分开来,连边边角角都一株株种上了精致的花草。
许多不同大小各种型号的飞行器,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井然有序地飞行。
孩童们背着新款的减重型书包,牵着家长或者仆人的手,一边抱怨今天的课业有多繁重,一边坐上飞行器奔赴下趟课外班。
——这就是首城。也只是十二年前的首城。
日落西山,朝霞漫天,鲜艳的红铺遍了大半的天空。
楚岁秋驾驶着摇摇晃晃的飞行器,望着面前与不不营截然不同的景象和人们,心底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割裂感。
她将飞行器随意停在了一处离科研所出入口较近的草丛里,科研所警戒严密,飞行器这类拥有一定火力威力的交通设备是肯定无法进入的。
舱门咔嚓一下打开,楚岁秋身着白大褂,拎着看似是药箱实则装满了武器弹药的移动火库,神色自如地走到科研所正门口。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名字,可以肆意妄为。
她是医生,是科研人员,她可以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