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灵信仰「无限」 > 26. 神木1 迷雾森林(一)
    第六次。

    当在迷雾森林遇到眼前这个小少年时,涂明彩再也没办法装出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了。

    因为,在短短一小时内,他已经给她指过五次路了。

    少年穿着粗布短衫,搭着兽皮披肩,干草编织成精巧草笠,饰以白棕相间的雀羽。他的短发柔软蓬松,皮肤呈健康自然的小麦色,柔和的脸颊上印着浅淡的雀斑。就像是山野间的小兽。

    他的颈间还挂着一枚镶着玉蝉的银锁。

    小少年匆忙吐出那衔在嘴里的叶翠根白的嫩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睁着,满是不可思议:“这位姐姐,你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涂明彩的鬼话张口就来,连标点符号都不多加一个:“是的,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你帮忙带带路,太好啦谢谢你你人真好呀!”

    少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有点白痴”吞回去。

    这岂止是有点,简直是非常。

    他玄雀平生就没见过自来熟到这种程度上的陌生人。这位大姐姐人生地不熟,看起来又不太聪明的样子,竟然能在迷雾森林里四处乱转还平安无事,简直就是个奇迹,玄雀心想。

    单纯如他,并没有想到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涂明彩这么说话是想故意整蛊他玩。

    小少年的左肩上栖着只小黑鸟,黑羽白腹,朱喙赤爪,模样可爱讨喜。见他的话语未尽,它颇为默契鸣叫两声以示应和,清脆悦耳的声音中仿佛蕴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好了,阿雀,你也别嘲笑她了。”玄雀亲昵地唤了幸灾乐祸的小黑鸟一声,面露微笑,转而看向涂明彩,“姐姐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涂明彩对他的耐心感激不尽,于是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其实我也不知道。”

    玄雀沉默了一秒。

    小黑鸟迈着小碎步踱到小少年的耳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恍然大悟:“要不这样吧,姐姐,我可以暂时带你回神木村,你就在这里游玩一段时间。我们村子好事将近,很欢迎外乡人来做客呢!”

    好、事、将、近。

    涂明彩掐指一算,按这游戏的狗样,这个小村子最近指定没什么好事,估计还得倒大霉。

    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显露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笑眯眯地答应道:“好啊,我很期待呢。”

    期待你们神木村能搞出些什么幺蛾子。

    涂明彩默默地在心里补充道。

    玄雀左边手肘挽着一个精巧的竹篮,里面躺着缤纷水润的各色果子,新鲜的枝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他伸出右手,小黑鸟跳在手心上,他便轻轻地将它放在竹篮里。

    小黑鸟兴高采烈地啄着汁水丰盈的果子,玄雀拨开它碍事的小脑袋,挑挑拣拣地取出些红艳欲滴的莓果,吃下两三枚,其他的递给涂明彩。

    “这些都是我刚才在溪边洗干净的果子。这种红莓果可以让菟丝蛇对你体内的血液气味不那么敏感,为了安全起见,姐姐你吃一点吧。”

    涂明彩接过莓果:“看不出来你懂的东西还挺多,谢谢你了。你们神木村的人经常来这里吗?”

    “村里的那些人……也谈不上常来吧。”玄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我是在外面野惯了,反正也没什么人管我。”

    他带着她往迷雾森林的西南方向走去。

    他来时也走过这段路,但现在地上明显多了不少新的痕迹。淡黄色的菟丝子碎段,沉黑色的血迹,洒落于新草尖,干涸于枯叶上。

    应该是这里有人以蛮力来对付过菟丝蛇。

    这是种费力不讨好的办法,只有不知底细的外乡人才会这样做。因为血腥味不仅不能震慑住苏醒的菟丝蛇,反而会刺激到它们,甚至让其处在沉睡中的同类也被唤醒。

    一定有其他外乡人来过这里,就在不久前。

    他问:“姐姐,你还有其他失散的同行者吗?”

    涂明彩心不在焉地答着:“嗯,应该是吧。”

    不知道其他玩家现在情况如何,所有活着的人应该都会在关键线索的指引下在神木村汇合,既然现在有机会打探消息,就该早做打算。

    涂明彩打听道:“这附近还有其他村落吗?”

    玄雀看了她一眼,越想越觉得有些奇怪:“当然没有,我也在好奇你是怎么闯入迷雾森林的。”

    涂明彩避重就轻道:“机缘巧合,这个我一时间也解释不清。你能讲讲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这一带基本上都是雪原,而迷雾森林是为数不多的雪中绿洲。不过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说,如果沿着神木河走上去,就能去往神木山。”

    这些地名都很相似。

    她捕捉到关键词:“你们好像常用‘神木’来取名,这个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从小就听说过‘神木有灵’的传说,听说神木可以庇佑万物,我以前还偷偷向它许过愿呢。”

    “这样啊。”

    “不过,只有供奉神木的村落才能受到庇佑。像外面的这片雪原就是被神灵遗弃的地方,而雪原里的冰谷更是个被诅咒的不祥之地。”

    “为什么呢?”

    “听说雪原有妖邪之物出没,整个冰谷都笼罩在死寂的阴影之下……当然,这都是我听其他人说的,我没亲自去过,所以并不清楚,抱歉。”

    “没什么,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所谓的“神灵”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自校园怪谈以来就困扰着她,如今又重新浮现。当初点亮命格时,她曾在如梦似幻的情景下看见过海底神殿,却不知那是真是假。

    涂明彩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她依然沿着原有的方向慢慢走着,没有注意到玄雀那越走越快、消失不见的身影。再次抬眸却看见一棵熟悉的老树,这棵树是她在不久前才见过的。也就是说,她绕着圈子回到了原点。

    涂明彩有点心累,干脆开始摆烂,她径自倚坐在树下休息,静静地看着天空。

    天空中飘着洁白的云,就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橱窗里的洁白的雪。

    白云悠悠然越过森林,飘过雪原。

    遥在雪山下的、被视为不祥的冰谷,依然弥漫着凄迷的风雪。衣衫褴褛的老人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女人面如死灰,羸弱单薄的孩子毫无生气,如今都尽数化作尸骸,依偎在冻土之中。

    整个冰谷是天然而理想的乱葬岗,凝着悲哀的晶莹的雪,则是无痕无迹的沉默的碑。

    凛冽的寒风侵蚀着这片冰雪之地,也将青年的躯体冻得发僵。他倏地睁开眼,艰难支起身。

    真是个富有挑战性的开局,有意思。

    他的脸上隐隐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仿佛置身天地之外。

    然而,当看到身侧那个蜷缩的人影,他起身的动作微顿片刻,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中的女子还在沉睡,高高束起的长发此刻却散漫地垂落肩头,素来清冷的容颜竟然粉如朝霞,睫毛轻颤,无意识地呢喃着:“好热啊……”

    乌黑的发丝散开,露出那抹冷冽的宝蓝色。

    当然,并不需要看那标志性的挑染发色,仅仅是一眼,他就能认出这位刻骨铭心的故人。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沉默片刻,他终是转过身来,伸手探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出所料,她现在正发着严重的高烧,并且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他扯了扯唇角,泛着冷意的话音不见怜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重逢,你可真是狼狈啊。”

    既然当初她如此绝情,如今陌路相逢,他就算是见死不救又有何不可?殷策想着,慢慢移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灼热的温度。

    白相冶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唇齿间还在意识不清地微弱呢喃着:“又梦见你了……阿策……”

    “你以为我还会心软,还会相信你吗?”

    他们曾约定过在高考完后见面。但约好的那天,来见他的却是她的父亲。他三番五次地追问对方,才知道她根本不打算见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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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

    白家早就为她铺好了路。她在江城一中时就成绩优异,以竞赛获奖的资格保送顶尖的大学,接下来就是出国深造。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好聚好散的方式有很多,她偏偏要选择最伤人的那种。既然如此,殷策干脆将联系断得一干二净,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直到这次在游戏中与她意外重逢。

    白相冶艰难地抬手触碰他的那片衣角,渐渐涣散的瞳孔映出风中的雪片:“今天雨好大,我还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了……不要再……不辞而别……”

    殷策听清了她细碎的控诉,垂眸无言。

    当年赴约的那日,正是瓢泼的大雨。

    他隐隐察觉到事有隐情。如果当初他不是那样敏感脆弱的少年,没有那么坚决地拒绝所有回转的机会,是否会发觉其中显而易见的蹊跷?

    如果今日他不曾留意这些细节,再次选择一走了之,那她又将怎样……殷策不敢多作设想,因为他知道在雪地中唯有将死之人才会感到灼热。

    他再也无法保持平日里的冷静,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轻易离开,你听到了吗?这不是梦,你千万别睡过去……!”

    他背起她,循着雪地中那串脚印而去。

    细密的雪片将他的睫毛染得苍白,融化后仍冷清清地挂在上面。他踩着冰冷而松软的雪泥,深深浅浅的脚印交替着,覆盖住原有的痕迹。

    极端恶劣的环境和过长时间的负荷在蚕食着他的体能,他只是沉稳地前行着,尽量不让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感受到颠簸。

    “阿策。”

    忽然,他听见她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

    他低声回答:“我在。”

    白相冶尽量打起精神,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愉悦:“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他冷笑了一声:"你想都别想。”

    殷策深知她的性格,如果真的将她放下来,她就会为了不拖累别人而选择放弃自己,千方百计地打发他离开,甚至不惜以冷漠来回绝好意。

    “既然讨厌我,就把我丢在这里吧。带我走出那片乱葬岗已是仁至义尽,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殷策深深吸进苦寒的空气,前行的步伐未有任何减缓的趋势。他的语气颇为恶劣:“你活着我才能继续讨厌你,要是你死了,我只会忘记你。”

    在长久的沉默中,除了呼啸的风声,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不需要你记得。”

    “你想让我忘记我就得忘记,”殷策直呼其名地质问道,“白相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一个根本不值得要赴约的人。”

    这话像是在讽刺殷策根本没资格让她赴约。

    听到她主动提起年少时的不欢而散,殷策怔了怔,尽力压下所有的情绪:“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没来,我自知比不上你的前程,但是……”

    就算是一刀两断,也想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她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不配。”

    听不出喜怒。

    “哦,那又怎样。”他看起来很无所谓,甚至有点没心没肺,“既然能有这段重逢的缘分,我现在就偏不放手……至少应该要带着你离开这里。”

    白相冶不说话了。

    那些惯用的小伎俩都被他看穿,好像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迫使他放弃自己、独自离开。

    一束久违的阳光破云而下,照亮了他们最冰冷暗沉又最温暖明亮的重逢时刻。

    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冰雪之地。就在边界处,有一块沉重的石碑,上面刻着一句奇怪的提醒:就停在这里,不要再回到谎言之中。

    仔细看去,才发现下面还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小字。小字的刻痕极浅,仿佛是在仓促中留下:如果神木有灵,何不宽恕我自由的灵魂?

    这束阳光从惨淡的风雪中落下,照亮石碑的刻痕,也照亮那晶莹的尘埃;而更多的光束则是穿过云层,将笼罩着整片森林的厚重迷雾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