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没答。
收好笔录，转身出了留置室。铁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弹入卡槽的脆响砸进走廊。
苏若冰跟上来，抱着电脑，嘴唇抿成一条线。
“1号办公室。”她压着嗓子。
萧凛的脚步没停。
“准备车。”
晚上十点十七分，省委常委楼。
走廊里的壁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萧凛走过安检岗，在秘书处值班室登了记，沿着铺了深红地毯的走廊一路往里。
1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暖色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赵立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捏着钢笔。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带解了，搭在椅背上。
萧凛走进去，站定。
“坐。”
赵立春搁下笔，把文件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萧凛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贺卫东今晚全交代了。”
赵立春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省城的夜色，远处几栋高楼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萧凛的脊背绷直。“他说~'摆渡人就在省委常委楼的1号办公室里。'”
赵立春的后背对着他，两肩纹丝未动。
安静了大约五秒。
“所以你来了。”赵立春转过身。
“我来了。”
赵立春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面上没贴标签，四个角磨出了毛边。
“这个，我等你来拿已经等了三天。”
档案袋搁在茶几上，推到萧凛面前。
萧凛没碰。
“赵书记，贺卫东交代的那张手绘资金流向草图，画图的地点就在这间办公室。时间，2015年。”
“2015年4月到9月，我在中央党校参加中青班研修，整整五个月不在闽江。”赵立春的左手食指点了点那个档案袋。“打开看。”
萧凛拉开封口。
里面三样东西：一份省委办公厅下发的办公用房修缮审批表，一份保密设施升级工程的竣工验收单，一份钥匙及门禁权限移交登记簿。
修缮审批表的日期~2015年5月8日。申请理由：1号办公室进行保密升级改造，安装防窃听设备及电磁屏蔽系统。审批栏签字：时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陈国栋。
“我去党校之前，把办公室钥匙和门禁卡交回了省委办公厅，由机要处统一保管。修缮期间，这间屋子的出入权限，全部归机要处管理。”
萧凛翻到门禁权限移交登记簿。
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列，进出人员、事由、授权人三栏填得工工整整。他的拇指沿着日期栏往下划，在2015年6月的记录上停住。
6月3日，进入人员：宋建国，时任机要处处长。事由：陪同施工方技术人员检查屏蔽设备安装进度。
6月11日，进入人员：宋建国。事由：配合保密设施验收。
6月17日，进入人员：宋建国。事由：移交办公设备钥匙。
6月24日，进入人员：宋建国。事由空白，授权人栏也空白。
7月2日，进入人员：宋建国。事由空白，授权人栏空白。
7月9日、7月15日、7月28日~连续三次，事由和授权人全部空白。
萧凛的拇指钉在7月28日那一行上。
六月上旬的三次进出，事由明确，授权链完整。六月下旬开始，登记表上的程序直接烂掉~没有事由，没有授权，只剩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宋建国。
“机要处处长掌握所有常委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和门禁权限。修缮期间，整层楼的监控系统拆除重装，将近两个月的监控空窗。”赵立春的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指平铺。“我回来之后，办公厅只报告说修缮工程已完工，保密等级提升了两级。钥匙原样交还，门禁重新激活。没人告诉我，宋建国在那两个月里，带着不明身份的人进出过这间办公室至少五次。”
萧凛合上登记簿。
“贺卫东说，2015年有人在这间办公室里给他看了一张手绘草图。画完当面烧掉，灰烬倒进马桶冲走。”
“那张草图不可能出自我的手。”赵立春盯住萧凛。“2015年4月12日到9月20日，我在中央党校的考勤记录、课堂签到、结业答辩的影像资料，中组部都能调取。一天不差。”
萧凛的脑子转得飞快。
贺卫东被叫进“1号办公室”~但叫他的人，未必坐在这把椅子上。修缮期间，宋建国握着钥匙，握着门禁权限，握着两个月的监控真空。任何人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关上门，拉上窗帘，撵走秘书~贺卫东进来只会认这间办公室，不会认别的。
赵立春不在省城的五个月，这间屋子被借了壳。
“宋建国，现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萧凛把登记簿装回档案袋。
“2018年从机要处长提的。”赵立春重新落座。“提名的时候，办公厅报上来的考察材料干干净净，组织部门也没查出问题。”
萧凛站起身。
“赵书记，这份材料我带走，省纪委需要入卷。”
“带走。”赵立春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又盖上。“萧凛，查到这个层面，你应该清楚~宋建国不会是终点，但他一定是打开终点的那把钥匙。”
萧凛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若冰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左手捏着手机，右手还夹着一张刚从打印机里扯出的纸，纸尾带着热度。
“萧凛。”
她的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才稳住。
“宋建国三十二分钟前，通过省委办公厅内部OA系统提交了一份紧急公务出差申请，目的地江南省，事由~参加跨省政务协作座谈会。”
萧凛的手没离开门把手。
“审批状态？”
苏若冰把那张打印纸递过来，指尖戳在最下方的电子签章上。
“已通过。二十分钟前，分管副主任一键审批。宋建国的车十五分钟前驶出了省委大院东门。”
萧凛扭头看向办公室里的赵立春。
赵立春搁下钢笔，抄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省委办公厅值班室？赵立春。宋建国的出差审批，即刻冻结。通知东门岗亭，拦截闽A~”
苏若冰接上车牌号：“闽A·D8826，黑色别克GL8。”
赵立春重复了一遍，挂断电话。
萧凛松开门把手，回头看苏若冰。
“东门到高速入口，多久？”
“不堵车，十八分钟。”
萧凛掏出手机~22:41。
宋建国出门十五分钟。高速入口还剩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