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必知道我是谁 > 3. 第 3 章
    寒暑假对俞白来说,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不止有更多的做不完的家务,还有从她每天早上起床开始,便要不断承受的,数不尽的白眼和嘲讽。

    “有些人啊,放了假了也是个摆设,没用,帮不上这个家里一点。”

    “桌上那点破烂玩意儿都多少天没收了,两只眼睛长着跟喘气一样。”

    “俞亮,你把身上棉袄脱下来让俞白给你洗了,上次洗的不干净,这么点活儿都做不好。”

    “你还愣着干嘛呢,门口那两捆菜赶紧搬屋里去啊。”

    ……

    李红菊不上班,俞家就只有俞青山靠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到城里帮人拉货赚点钱。

    晚上俞青山在家的时候还好,李红菊会分出些心思来跟他闹,虽然大多数时候闹到最后也都还是俞白默默承受了她的大部分怒火,但那也好过白天只有她们在家,李红菊会全身心地盯着俞白,然后看她哪哪都不对劲。

    在李红菊眼里,俞白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丧气、碍眼、败家、晦气。

    所以每次到了寒暑假,俞白都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

    悄无声息,像个不知疲惫、没有情感的木偶。

    这么多年,俞白就这样在这个家里陀螺一样转着,没什么好委屈和抱怨的,如果一定要怪点什么的话,俞白只怪自己命不够好。

    她没有怡悦那样温馨的家庭,也永远不会再得到自己爸爸妈妈的心疼和爱了。

    这就是她的命。

    在今年寒假她第一次跟李红菊发生争吵之前,俞白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装作一切都无所谓,就这么一直一直闷声过下去的。

    可是偏偏,李红菊砸碎了她苦涩日子里仅有的一点希望。

    李红菊扔掉了俞白的苹果。

    那颗,陈司雾送给她的苹果。

    “一个烂苹果。”李红菊说的是,“我想扔就扔了,怎么了,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碰的。”

    “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从头到脚什么东西不是花这个家里的钱。”

    “那是别人送我的。”

    “真是笑死人了,一个烂苹果,还真当宝贝了。”

    是的,一个苹果。

    在很多人眼里,那不过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苹果,但对俞白来说,那不一样。

    那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的祝福。

    俞白垂着头,双手不受控地反复捏掐着自己指尖的皮肉。

    次次到骨。

    很痛。

    俞白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用超乎平静的语气说:“我爸妈出事后,留下了一笔钱。”

    “什么???”李红菊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向来温顺的兔子第一次表现出反抗的时候,总是那么的令人难以置信。

    俞白死死掐着手,两只手的拇指四周已经抠出了明显的血印。

    她说:“我爸妈去世后那笔赔偿金,你们拿了。”

    俞白终于抬起了头,脸色苍白,目光幽静。

    那是李红菊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怨恨。

    李红菊当然怕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这时候但凡她流露出丝毫心虚,从今往后她都不能再那般心安理得又趾高气昂地使唤俞白了。

    “我们拿了?我们没管你吃管你喝吗!翅膀硬了开始跟自己家里人算钱了是吧!”

    李红菊大声喊叫着朝俞白动了手。

    结结实实一巴掌落在人脸上,俞白也跟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

    脸很烫,就像是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围着火炉取暖一样,被打过的皮肤有种异样的火烧似的滚烫。

    很诡异,俞白捂着脸,想这样两种画面不应该被联想到一起的。

    “那些钱,够了。”俞白说,“哪怕一直用到我读完大学,我爸妈留下的钱都够用了。”

    所以自始至终,她从来都没欠过他们什么。

    “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是吧。”

    李红菊抓着她拼命撕打。

    俞白的脸花了,头发也乱了,但就是一声都没有哭过。

    有时候俞白自己也想,可能是太久没有哭过,所以也就忘了要怎么开始哭泣了吧。

    不像俞亮,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有一个正常长大的孩子模样。

    “你快放开姐姐!”

    “不要打姐姐!”

    “妈妈,你不许欺负姐姐!”

    俞亮被李红菊吓得直哭,但还是鼓足勇气跑了过去扑在两人中间,紧紧抱住李红菊求她放开俞白。

    “你也想挨打是吧!没一个人让人省心的玩意儿!”

    李红菊打骂累了,这才终于松开手。

    俞亮怕的埋头躲在俞白怀里浑身颤抖。

    “姐。”俞亮抽泣着,小手努力够着放到她脸上轻轻摸着说,“你疼不疼啊。”

    这一刻,俞白突然觉得命运对她其实也不是那么无情残忍。

    至少,俞亮是真的有把她当成姐姐,愿意护着她的。

    俞白手轻轻放他头上,安慰说:“不疼,亮亮不怕。”

    然后,俞亮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会不疼呢,他不是没有挨过打,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

    姐姐怎么会不疼。

    俞亮哭了多久,俞白就哄了多久。

    哄到最后就好像他们都忘了,挨打的是她一样。

    那天之后,整个寒假一直到开学,俞白都很少在家了。

    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早起做饭,然后沉默着做完李红菊安排给她的家务,再然后,俞白便会骑上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出门了。

    开始俞白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就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一直往前骑呀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临山别墅区的入口。

    一条刷着柏油漆的平整公路,路边一座座独栋洋楼之间隔着小花园的距离,不断往山里延伸……

    原来,这就是陈司雾的家呀。

    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俞白停在小区门口呆呆望了好一阵,直到门卫从保安室出来朝她喊了一声。

    俞白这才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匆匆落荒而逃。

    是吧,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在痴心妄想地觊觎。

    俞白失落地骑车离开,车身破破烂烂艰难前行的嘎吱声,像极了她难以诉说也无从说起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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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的少女心事。

    临近春节,峦山市图书馆已经提前在门口贴上了大红的“福”字,两盏崭新的灯笼在寒风里的欢快地摇晃着。

    小城市文化发展水平不高,人们也不怎么乐衷参加教育活动。

    峦山市图书馆开馆以来这么多年,一直也都没什么人来参观。

    俞白找地方把车子停好,然后便背着书包直直推门进去了。

    “来啦,好久没见你了。”管理员跟她打招呼。

    俞白有些腼腆地笑笑回应。

    之前虽然总是十天半月才有机会来一次,但俞白已经算是图书馆的常客了。

    二楼借阅室那个靠窗位置是她的专属座位,俞白每次来都会在那坐上一会儿,然后再抱着没看完的书一起借走回家。

    这年寒假,俞白跟李红菊吵过之后没地方可去,就只能整天坐在图书馆了。

    也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大概是第三天的时候,腊月二十三,一个大雪天,俞白在图书馆遇见了陈司雾。

    他是跟同学一起来借书的。

    “有什么好看的呀,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好学生,上学已经够累的了,放假还给自己找书看。”

    男生一路絮叨着跟在陈司雾身后。

    陈司雾不理他,脚步轻快地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抬手取了本书下来。

    “小点声,你吵到别人了。”

    “哪里有人,有鬼还差不多。”

    陈司雾拿书拍了下男生的头,男生假装吃痛“啊”地一声懒洋洋迈着步子跟他一起离开。

    世界又重新变安静了。

    俞白低头用余光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一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陈司雾刚才,有看到自己吧。

    俞白想,毕竟馆里除了她,也没几个人了。

    但如果他看到了自己,又没有认出自己。

    这样的结果,也挺让人难过的。

    那还是当他没看到吧。俞白苦涩笑笑,这样想的话,自己似乎会好过一些。

    人总是要学会自我安慰、自我欺骗,不然又该如何走过这漫长的一生呢。

    等到楼下彻底没了声音,俞白这才起身下楼问了管理员刚才那个男生借了什么书。

    《少年巴比伦》,作者路内。

    “馆里只有一本,你想看的话,得等他还了才行。”

    “嗯,谢谢。”

    从这天起,一直到图书馆春节放假闭馆,俞白每天都会早早过来,然后坐到天黑才回家。

    她一直在等陈司雾的出现。

    只不过很遗憾,她再没有遇见过他。

    除夕夜,万家灯火。

    小年夜的大雪断断续续下到年底,至今没有消融。地上铺着的皑皑白雪映着大红灯笼摇晃的光,寂静、温暖,也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真实的孤独。

    电视机里传来春晚小品欢快的声音。

    俞白一个人在房间,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望向窗外不断升空又绽开的烟花,然后低头写下:

    陈司雾,新年快乐。

    祝你万事如意,健康平安,永远肆意,像风一样自由。

    也祝我勇敢,不再懦弱。

    2009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