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暮春,苏珺入宫那日,我正在廊下逗弄新得的画眉鸟。
希儿从外间提着裙摆快步跑来,额上沁着细汗。我正将一粒青豆送到鸟喙边,闻言指尖一顿,那鸟便啄了我一下。我不由得痛嘶了一声,甩甩手,笑着骂它一句,回头问:“什么样的美人?”
希儿是我自幼陪长大的贴身宫女,又随我一道入宫,我们二人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
她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回娘娘,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穿月白裙子,手里拈着枝白牡丹,像画上走下来的。”
我登时来了兴致,将豆子往希儿手里一塞便要往淑和殿方向去。可刚站起身便被裙摆绊了个趔趄,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制的缠枝莲纹织金宫装,裙幅阔大,层层叠叠堆在足踝处,走动时需人从旁提着,哪里由得我风风火火地跑。
希儿忙伸手扶稳我:“小姐现下身居妃位了,可要慢些,奴婢替您理好裙幅再走。”
我低头看那繁复的金线纹样,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裙边,到底是耐着性子站定了,由希儿蹲下身替我一层一层拢好。
待收拾妥当快步穿过穿花游廊时,心里还惦记着希儿方才说的那像画上走下来的人。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如此。
其实没走出几步,便瞧见了要见的人。
她立在花畦边,素白的裙裾被风撩起一角,翻出一截藕荷色的鞋尖。指尖一朵白牡丹开得硕大沉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抹淡墨写就的闲笔,落在满园姹紫嫣红里头,偏偏最扎眼。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花,日光落在她眼睫上,颤出细碎的金,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当真如同画中仙。
我不知怎么就屏住了气,步子也倏地放轻了,拉着希儿闪到廊后,探头探脑地看了许久。
希儿在身后憋着笑,我回头瞪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烫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苏珺。
后来她倚在美人榻上,一边拨弄琴弦一边问我,那日怎么躲着看半天也不出来。我正赖在她宫内软榻上剥橘子,果皮扔了一案,理直气壮地回她:“怕唐突了姐姐呀。”
她拿琴谱轻轻拍我脑袋,笑骂了句“油嘴滑舌”。
入宫半载,宫墙内外的门道我早已摸了个七七八八。哪处角门能抄近路,哪位管事太监好说话,逢年过节各宫走动该备什么礼,心里都有一本细账。
我父官居户部侍郎,兄在禁军领着职,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世家门第,但新帝登基不久,旧族根系太深,宫里需添些根基清白的新面孔来镇场面——我便这般被挑中了。
入宫那年我刚满十六,一颗心鲜活得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杏子,头一回踏进含象殿时,满眼的金漆玉砌映得人眼花,可我悄悄跟希儿说,再怎么富丽堂皇,也比不过我家后院那架紫藤。
春天一到,紫藤垂下,我常搬个小凳坐在底下嗑瓜子,花瓣落在肩上也懒得拍。
李诚待我还算温和。隔三差五来含香殿坐,饮一盏茶,或是说几句闲话。他夸我性子爽利,像院子里蹦跳的麻雀。
我当时听了只觉欢喜,觉得这皇帝并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么威严吓人。
可我那时不懂。为何他说这话时眼里虽带着笑,可那笑如风掠过水面,刹那间就没了痕迹。
直到苏珺来了。
淑和殿与我的含象殿只隔一道穿花游廊,抬脚便到。
起初不过是寻常走动,她刚入宫,殿里的陈设还没归置齐整,我便携了糕点去串门,随口说几句宫里的人情往来,她总是温温柔柔的,替我斟茶时手腕一旋,茶汤在盏里打着圈儿落下,像她的人,处处妥帖。
她懂琴。
有一回我在她殿里练字,许是心里燥,写的字个个歪头扭脑,撇不像撇捺不像捺。
她坐在一旁看了半晌,也不笑,只轻轻捏住我握笔的手,指尖覆在我的手背上,发间一缕白兰香缓缓拢过来。我忽然就愣住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我在家里是幺女,上头三个哥哥,打小在男孩子堆里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软声细语地教过我什么。
握笔也好,斟茶也罢,好像我这个人,是值得被耐心对待的。
“姐姐,”我把脸埋在她膝上,仰起头看她的时候泪珠子已经滚下来了,“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她拿指腹替我揩了泪,又轻轻梳了梳我的头发:“我们如今不正是吗?”
就那一句,我便当真把她当了姐姐。
她抚琴我趴在案边听,她作画我一旁研墨,闲来一道煮茶拌嘴,窝在榻上合看一本坊间新出的话本子,看到潦倒处一道抹眼泪,看到欢喜处一道拍案叫好。
淑和殿后窗那丛垂丝海棠,还是我央了内务府才移来的,只因嫌她殿前太素了,满眼青绿,连一星粉都没有。
海棠移来的那天我亲自守在旁边看着栽,她由着我折腾,只在我踮着脚往檐下挂灯笼时,伸手在我腰后虚虚托了一把,轻声说了句:“慢些,别摔了。”
那海棠后来每年春天都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垂下来,风一过便落她满肩。
我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诊出有孕那日,我连步辇都等不及坐,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往淑和殿去,把希儿跟在身后的声儿甩出去老远。
苏珺正临窗抄经。
窗子半开着,外头那丛垂丝海棠的枝影落在她的纸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人还没跨进门槛嗓子就先到了:“姐姐!我要当娘了!”
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沉甸甸地坠下来,洇开了半行工整的小楷。
我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跟前,攥着她的袖口直晃,晃得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碰在案角上。
她仰起脸来看我,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她搁了笔,伸手替我拢了拢跑散了的鬓发,指尖触到我耳畔时微微发颤。
“真好,真好。”她连说了两遍,
不多久她也有了身孕。
我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养育两个孩儿。
我问她想要皇子还是公主,她低头抚着小腹,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她一身,连发丝都泛着柔柔的暖色。
她说都好,是男是女都是缘分,只要能平安落草便够了。
我搂着她的胳膊,把脑袋歪在她肩上,说那咱们一道生一道养,若是凑巧生了个龙凤胎出来,便指个娃娃亲,往后两家的孩子一道吃一道睡一道长大。
她笑着啐我胡闹,作势要打我,掌心却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变故是从我家里人进宫那日起的。
母亲和嫂嫂来看我,带了我爱吃的腌梅子,还有一包袱我从前在家爱吃的酥糖。
我一面剥着橘子一面跟她们说宫里的事,说苏珺怎么教我写字,说她弹的琴多好听,说淑和殿后窗那丛海棠今年又发了好多新枝。
嫂嫂起初还顺着我的话说笑,可说着说着,她便把声音压了下去:“娘娘如今怀着的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这宫里上下都盯着您的肚子呢……可不止您一个人怀着龙胎。”
橘皮断成半截落在案上,我问道:“嫂嫂是说苏姐姐?她那性子淡得跟清水似的,从来不争不抢,我们好着呢。”
话音还没落,母亲忽然攥了我的手腕,五指收紧,那力道硬得我皱了眉。
她盯着我的眼睛:“娘娘,这宫里头,好这个字,得是活着才算数的。”
她们走后我怔了许久,手里的橘子攥出了汁,黏糊糊地顺着指缝淌下来。
希儿端着新煮的安胎茶进来,觑着我的脸色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娘娘,奴婢斗胆,淑妃娘娘如今盛宠,若她这一胎先诞下皇子……”
我把茶盏搁了,截住她的话头,说出去吧,我想歇歇。
可哪里歇得住。
我翻来覆去地想苏珺教我写字,想她替我拢鬓角时微颤的指尖。
窗垂丝海棠被晚风拨得簌簌地响,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旋着落下来,铺了满地。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我夜里原就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煎了半晌,索性披了件外衫起身,想着去淑和殿寻她说说话。
往日心里不痛快时,她总是会替我斟一盏温茶,什么也不问,就静静陪着我坐到困意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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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穿花游廊慢慢走过去,夜里的海棠香比白日里淡些,丝丝缕缕地浮在凉风里。
还没走到殿门口,便听见里头有人声。
我以为她也没睡着,正想扬声唤她,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另一个声音,是李诚的。
隔着窗纸,他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种郑重的温存,我从未听他对自己用过:“朕说过了,你这一胎朕格外看重。”
苏珺的声音随后响起,还是那样静静的,:“陛下已有长子了,贤妃妹妹身子又素来康健,臣妾这孩子,不必过于特殊。”
我靠在廊柱上,指尖扣进木纹里,等着李诚的回答。
夜风掀动檐角的风铃,叮当一声脆响。然后李诚开口了,仿佛生怕说得太重吓着她,又怕说得太轻她听不见:“哪怕她生了,朕也更喜欢你的孩子。朕头一回在御园见你……你握着那枝白牡丹站在风里的样子,朕记到现在。一刻都没忘过。”
夜风灌进衣领,顺着脊背一路窜下去,我竟不觉得冷。
我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薄薄一层宫装底下,那里头有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正安安静静地蜷着。
我把手掌覆上去,隔着衣料,连自己的心跳都摸不分明。掌心里那点温热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浮着,然后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泪落下来的时候是热的,砸在手背上又凉了,让人发颤。
那晚我悄无声息走回含象殿,经过那丛垂丝海棠,月光底下花枝上还凝着夜露,我伸手折了一枝,把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抹在指尖上,带着青涩的草木气。
回殿之后,我把那枝海棠插在案上的白瓷瓶里,就着烛火看了很久。
花瓣粉白,边缘微微卷起来,我就那么坐着看它,看到烛泪淌满了烛台,看到窗外天色从墨蓝一点一点褪成蟹壳青。
那枝海棠后来到底没能开几天。
第二天晌午我去看时,花瓣已经蔫了,软趴趴地垂在瓶口。
我把希儿叫到跟前,嗓子干得发涩:“去叫我母亲进宫,就说我想吃她做的腌梅子了。”
希儿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终究没多问,福了福身便退出去了。
母亲午后便到了,手里提着一只青瓷小坛,腌梅子的酸甜气隔着坛盖都闻得见。
她遣退了左右,连希儿都让她打发出去了,殿里只剩我们母女二人相对而坐。
母亲没急着开口,先替我斟了一盏温茶推过来,然后从袖中缓缓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纸包搁在案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娘娘,想通了吗?”
我看着那只纸包,看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纸包又往我手边推了半寸,便起身告退了。
第二日我去淑和殿,带了一碟新蒸的槐花糕。
槐花是前日御膳房送来的,说是南边新贡的,我闻着那股清甜气,忽然想起苏珺怀胎初期馋槐花糕时,李诚五更天亲自出宫,去城郊山村摘带露槐花的旧事。
我把碟子端在手上,槐花糕还冒着热气,一朵一朵叠得齐整,上头缀着琥珀色的蜜渍桂花。
苏珺倚在榻上,她原本就清减,如今脸盘子更是窄了一圈,颧骨微微支出来,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可看见我进来,她还是扬起唇笑,伸手招我过去坐。
我挨着榻边坐下,低头捻了一只槐花糕递到她唇边:“姐姐,快尝尝看。”
她张嘴咬住,慢慢地嚼。
隔日我再送去的,亦是掺了东西的参汤。
我眼看着她的面色从莹白变成灰白,看着她的眼窝一日日凹下去,看着李诚焦灼地守在淑和殿外,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又换,诊脉的结论永远是气虚郁结。
有时我坐在自己殿里,都能听见游廊那头隐隐的呛咳声。
案上的垂丝海棠早已谢尽了,枯枝伶仃地插在瓶口。我伸手把枯枝拔出来,指尖稍稍用力,便断成两截。
这宫里的春天来年还会开花的。
我吩咐希儿把枯枝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将塔吞没。
窗外,今年的最后一朵垂丝海棠,被风吹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