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先别动,这花钿有些歪了。”
今日艳阳高照,滚烫的天光泼洒于天街之上,虽是早早的趁着凉意出了门,纪娘子面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坠儿在一旁打着扇子,这天渐热了,怕娘子出了多汗,弄花了刚画的妆。
冯佩玉也在边上眯着眼睛,歪着头给纪娘子整理花钿,手心里也出了汗,滑腻腻的。
可冯佩玉不是为的天热,是因为心中紧张得很。
今日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纪娘子,都是要紧的日子。
纪娘子的马车,正带着她们一行人,往太平桥的方向走,马步军都虞候,梁将军的府邸便坐落于太平桥以南。
今日是马步军都虞候三郎君的大喜之日,上个月便与纪娘子送了帖子。
纪娘子原不打算来的,除了梁都帅的妹妹,纪娘子与武将家的娘子们一向没什么往来,但近日,却忽然改了主意。
只因梁都帅的妹妹,梁盼儿,今日大约也会来。
“这马步军都虞候梁将军是梁盼儿嫡亲的叔父,她堂哥成亲的日子,她必定也在。”纪娘子整了整衣裳道。
听来便知,这梁家是武官世家,梁盼儿的祖父是随太祖立国的武勋,当年太祖黄袍加身之时,她祖父就在边上山呼万岁呢。
故而泽被子孙,梁盼儿的哥哥梁都帅,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扈从天子。
梁盼儿的叔父,也担当着马步军都虞候,掌骑兵与步兵禁军,戍守京畿。
说起来,纪娘子与梁盼儿虽是旧相识,但这两年,梁盼儿越发的不爱出门了,娘子们的诗集雅集马球会一概不见她的身影,来往的少了,关系便淡了很多。
因此,纪娘子虽是要走她的门路,但也不好直接下帖子打扰,省得唐突了,又显得忒殷勤了些,纪娘子面上哪挂得住。
正巧了,赶上梁盼儿的叔父家有喜事,纪娘子便赶着前来偶遇,想着许久没见,总要先寒暄几句,再入正题比较体面。
到了梁宅,便见歇山式的门头张灯结彩,遍挂红绸,两扇朱漆大门气派的很。
门前还设有上马石与拴马桩,鞍辔林立,车马骈阗,冠盖云集,自门首迤逦数步之外。
贺喜之人接踵不绝。
门口的管事娘子见是女客,忙迎进后院花厅。
进了垂花门,只见一路连廊上都挂着红绫与彩幡,就连庭院的花木枝桠上,都遍插了绢花,一派喜气洋洋。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打量着梁宅。
见其内院宽敞开阔,连廊环绕,青石铺地,光可鉴人,更有奇石佳木点缀,还有一方湖居于园子中心,环以亭台水榭,太湖山石。
竟是和昔日的裴府一般气派。
只是那裴相公当时官任盐铁司副使,是十足的肥差,裴相公做官又不检点,才攒下那般家业。
却不知这梁将军一员武将,生财之道从何而来。
冯佩玉心中疑惑道。
待见了主家的女眷们,纪娘子与她们彼此依着长幼次序敛衽行礼,道了恭喜。
因还没开宴,先摆上了精致的看席。
鎏金高足盘上铺了彩绣锦锻,上面错落堆叠着香橼,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山楂和蜜瓜。
果间还点缀着金银箔剪花和珍珠串,亮闪闪的衬着各色鲜果,直教人移不开眼睛。
纪娘子也不急着去席间落座,只是在廊下的美人靠坐了下来,四处寻找着梁盼儿的身影。
“哟,纪娘子,许久未见,这一向可好。”未见人,先闻其声。
一瘦长妇人迎面走过来,二十多的年岁,面皮白净,薄嘴唇涂着紫黑桑子红的唇脂,一双微挑的丹凤眼,直勾勾看人。
纪娘子见了来人,微微叹了口气,似是不愿搭理她,冯佩玉不解,又转头看坠儿的脸色,坠儿也是撇了撇嘴。
“原来是梁小娘子,梁小娘子安好,”纪娘子矜持的朝她点了点头,也不愿站起身,定定地坐着。
那妇人也不以为意,在边上坐了下来,指使着女使给她上茶吃。
“听闻纪娘子家中有乔迁的喜事,不知何时乔迁啊?”那妇人向上剔着眼皮说。
“不过近日耳边有些风言风语,说是纪娘子家中出了些事,闹到开封府去了,怎得不说来给妹妹听听,我家夫君说不得能帮上些。”
揭人不揭短,这下,冯佩玉便知纪娘子为何不愿搭理她了。
“多谢梁小娘子还记挂着,只是些琐碎事罢了,”
纪娘子挑了挑眉道,“您那夫君年岁大了些,我们这些小辈不好随意叨扰,要是累出些毛病来,可怎么好。”
纪娘子也不是那任人捏圆搓扁的人,上来便堵了她的话头。
那妇人一时便没了话说,也不好立时拂袖而去,只坐着闷闷的吃茶,过了一会儿,便幽幽的来了一句。
“纪娘子可是在等我大姐姐?”
“那娘子便要失望而归了,我那大姐姐,如今可愈发的贤惠了,日日在家中服侍婆母,连门都不出........”
那妇人顿了顿,得意的说道。
“谁叫人家嫁了个青年才俊,十足正派的清流门第呢。”
梁盼儿没有来?
冯佩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待坠儿扶了纪娘子去更衣补妆,冯佩玉才知,原来那妇人便是梁盼儿的庶出妹妹。
二人虽只差一岁,也差不多年岁出嫁,但是婚事,却天差地别。
“她惯是个爱挑拨爱显摆的,未嫁时便如此,盼儿也不知吃了她多少气。”
纪娘子道,“我可不愿与她多费口舌。”
说这姐妹二人的婚事,纪娘子不禁唏嘘。
“盼儿妹妹比我小个五岁,说来也是巧了。”
“我出身文官世家,偏嫁了个武夫,她出身武勋,却嫁了个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
“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户部司员外郎,但官声极好,为人刚直得很,从来不奉承上司,也颇有政绩,听起来名声是顶好的。”
“只是.....只是为人也太刚正了些,这种人做夫君,也不知是福是祸.......”
而她的庶出妹妹,却嫁了个侯爵。
虽是个填房,夫君年岁都能做她的祖父了,但顶着侯爵夫人的名头,穿金戴银,出门便是车马开道,扬眉吐气的很。
反观梁盼儿,夫君虽年岁相当,但是个不解风月的,又是个大清官,还要面子的很,说是坚决不花娘子的嫁妆。
弄得家中,是吃顿肉都算过节。
这夫妻之间,关起门来过日子,还真是冷暖自知。
“成婚这许多年了,连个子嗣也没有,她之前悄悄与我说,夫君每日都忙着公务,难得回了家趟家,还要去侍奉老母亲,说是孝道为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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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竟没多少相处的日子…….”
纪娘子两手一摊道。
“要我说,这叫什么夫妻,光是名声好有何用?自己家里人没沾上他一点光。”
“对了,前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那夫君也不知犯什么犟,得罪了户部的顶头上司,险些被下了狱,吓得盼儿挺着个大肚子为他担惊受怕,四处奔走。”
“这不,好好的孩子,没了。”
纪娘子身为人母,颇为感同身受,说到此处,还擦了擦眼角。
冯佩玉也跟着皱眉,心中哀嚎道,这不又是一个黄相公吗。
只是这位户部员外郎,似是比黄相公还要古板,还要难对付。
而梁盼儿,听来是个软弱的,没有黄相公的娘子那般强硬泼辣,反倒被自己的夫君管得死死的。
碰上这种夫君,便只能牺牲自己的舒心日子,来成全他的官声了。
今日没能遇上梁娘子,倒着实有些失望。
冯佩玉掏出随身带的绵胭脂,给纪娘子补了补妆。
不过也无妨,纪娘子与她有交情,日后,想个体面的由头去拜访就是了。
那大清官再怎么要名声,也不能拘着娘子不给见客吧,嫁了他又不是坐牢。
总有办法可以破局。
冯佩玉正给自己打着气,忽见梁家的一个婆子带着几个女使急急忙忙的从外院跑来,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
主家的当家娘子听了,也是惊慌不已,忙往外院跑。
梁家的女使们交头接耳,嘈杂不已,皆面带慌乱之色。
如此一来,后院待客厅的娘子们也察觉到了不对,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互相窃窃私语,猜测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些谨慎小心的,见此情景,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纪娘子没等来梁盼儿,本也没了耐性,见此情景,也不愿多待,恐生是非,便要回府去。
坠儿听了,忙先行一步去叫车夫。
冯佩玉拦住一女使带路,扶着纪娘子,直往正门而去。
谁知,越靠近正门越是嘈杂,远远的一瞅,竟看到有一众官兵模样的人,皆着玄色军戎短衣,佩着刀,气势汹汹的堵在门口。
何人如此大胆,大婚之日,敢围了马步军都虞候的宅邸。
众宾客皆面露惧色,议论纷纷。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围了我家,一群黄口小儿,是想造反吗!”
今日大喜的日子,梁将军还身着吉服,戴着武弁大冠。
见来者不善,又惊又怒,拿着官家赏赐的长枪,在正门阶前一站,指着那些官兵,中气十足的斥骂道。
“梁将军慎言!”
只见一男子骑在马上,悠哉悠哉的行来,众官兵纷纷让路。
此人身着深青色交领箭袖长袍,腰佩一把横刀,威风凛凛的往门前一立。
“此番前来,是为着请贵府的四郎君往大理寺一叙,平日里,几次三番都寻不见人,这不。”
那男子摆弄着马鞭,轻笑道,“本官便挑了个好日子,上门叨扰了。”
冯佩玉在门里,正探头张望。
远远的看见来人,顿时耳畔一阵惊雷轰过,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是三个月没见,她盯着谢诏的脸,却觉得恍若隔世。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她与谢诏,终于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