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来这烟花柳巷,还是平生头一遭,只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那鸨母见谢诏身姿凛凛,相貌堂堂,负手往门前一站,爽朗清举,气度不凡。
登时眼睛便直了,忙快步上前,挤出一脸的褶子来迎客。
“这位郎君瞧着面生,可是头回过来?快里头请,老奴让咱们这的行首娘子陪您解闷儿!”
一股香腻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谢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说道。
“不必了,本官是来寻人的,一十八九岁的小娘子,生的.....生的极美,”
说到此处,谢诏不大自在,干咳了几声掩饰道。
“自今年开春以来,有没有这样的小娘子来此处....寻些营生?”谢诏支支吾吾的,颇有些说不出口,又强忍着心酸问道。
鸨母见他冷面肃然,又是个官,也不敢戏谑怠慢,老老实实的说道。
“回上官的话,老奴这店中自开春以来,并未来过新的小娘子。”
谢诏听罢,既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转念又怅然若失。
上元节,阿玉吵着要去街上看鳌山灯,掀翻了一整套越窑的茶器,又在他脸上足足抓了四五道血印子。
想着她自裴箱出事以来郁郁寡欢,可怜的紧,他无奈之下便松口同意了。
谁知阿玉狡猾的很,滑不溜手,趁着街上人流涌动之际,一个转身没看住,便溜走了。
这汴京城繁华富庶,人口何止百万,密密麻麻的街巷交错纵横,想要寻一个人,就似大海捞针,何其艰难。
他遣了很多人兵分几路去找,裴家的祖籍地,阿玉的原籍,以及汴京大大小小的收容孤女的安济坊,酒肆客栈尽数寻遍,无一所获。
事到如今,他颇有些无计可施了。
自十三岁投至军中,从阵前的大头兵厮杀至调兵遣将的都虞候,再到官家的近卫,提着脑袋阵前拼杀,九死一生的次数也不少。
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神惶恐,茫然无措。
阿玉在裴府一直锦衣玉食,来了谢府也是精心的养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孤身漂泊在外,哪里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她如何吃饱饭呢。
再说,裴箱之死牵扯众多,如今且没完呢,薛公亮这个老匹夫做贼心虚得很,还在四处搜寻与裴箱有关的人。
阿玉流落在外,实在是危险重重,让人揪心不已。
想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谢诏只能硬着头皮,来这烟花柳巷里寻寻看。
阿玉这般娇弱,寻常市井粗活断然做不来,说不得,会来青楼妓馆里卖几句唱来糊口,那也是无奈之举。
谢诏怅然若失的踱着步子,只见两旁雕梁画栋,艺伎行首们倚门浅笑,招揽着客人。
入目皆是旖旎之景,入耳皆是软语声声,谢诏胸口堵的慌,百般滋味缠在心间,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也罢,就算在此处寻到了阿玉,不管阿玉做了什么荒唐事,只要阿玉跟他回去,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便是。
再说继那日在开宝寺与纪娘子相识后,冯佩玉紧赶慢赶着要巩固与纪娘子的关系,劝着林栖趁热打铁,给纪娘子送了拜帖。
纪娘子那边也给面子,回了帖子,约定寒食节前一日相聚小叙。
待到拜访纪娘子的那日,天色刚明,冯佩玉便过来给林栖梳头了。
“咱们今日要不也扮的朴素一些?”林栖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哪点做的不到位。
冯佩玉笑着摇摇头,“林娘子此言差矣,上次见面,因是初次相逢,要让纪娘子觉得咱们不轻浮张扬,谦和近人,故而打扮的素净些。”
“可纪娘子出身四品官宦世家,见惯了富贵的,您跟她来往,哪能次次穿的太朴素呢,平白让人瞧低了。”
说着用茉莉花露梳匀了头发,利落的梳了一个高耸的螺髻。
此髻仿青螺之形,将头发高高束于脑后,层层盘旋,挽成利落干净的螺形。
又在鬓角处留了两缕发丝,微微弯曲着,让高耸的螺髻少了一丝凌厉感,显得更柔美。
如今林栖的首饰盒里可不缺好东西,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冯佩玉挑了个耀眼的金镶玛瑙凤头簪,簪到螺髻的中间。
发髻侧边别了一缕细珍珠流苏,与垂落的发丝呼应,走起路来流苏轻颤,娇俏又端庄。
林栖左看右看,满意的紧,冯佩玉这话也说到她心里去了,自己如今是正经的官娘子了,何必次次扮的那么素净,平白低了人一头。
发髻高调夺目,妆容就不宜太浓艳,省得主次不分,让人眼睛累得慌。
冯佩玉想了想,便描了个细弯月眉,也不画眼线,只在眼尾晕了一抹绛色胭脂,顿时顾盼神飞,清亮有神。
林栖为了这次拜访上心的紧,早早备了上好的细绢缎子两匹,一罐新焙建茶,蔷薇香饼一盒,松烟墨一块,另有水晶饼,广寒糕,酥油鲍螺等各色糕点装了一食匣。
自然还有上次颇得纪娘子青眼的醒神香露和方子。
去时的马车上,二人又想起上次街上遇险之事,不免心有余悸。
林栖将陈二郎所述跟冯佩玉绘声绘色的说了一番。
“想不到这世上就有如此痴人。”
“自古以来为了皇位,都是兄弟相残骨肉相争,谁知这大皇子竟为了一个四叔如此豁出去,可见此人仁义。”
冯佩玉听完不禁沉默良久,由此看来,谢诏的确是为着齐王及其亲近的人的案子,才做这个大理寺少卿的。
先是裴箱的命案,然后是大皇子的巫蛊案,均由此人帮官家遮掩过去。
梁都统,谢诏,乃至官家,都与裴箱的死脱不了关系。
冯佩玉不由得心中发冷,事情的真相,想必不过是皇位承袭,清除异党罢了。
“我让二郎好歹跟谢郎官当面道个谢,人家是他的上官,又救了我们,谁知二郎梗着脖子死活不肯。”
林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陈二郎,只觉着恨铁不成钢。
“他说谢郎官威势重,不敢近前,我看倒未必,是他自己嫌麻烦不愿讨好上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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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就冤枉陈二郎了,这话确是真的。
谢诏那张脸,五官骨相生的野性锋利,但眼睛和神态却是极温柔的,平日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怜悯。
但他若是不痛快了,沉下脸来,冷冷的眼锋一扫,确实很吓人。
想必他在外面做官时常臭着一张脸,又是官家的狗腿子,一味的歪曲事实,残害忠良,招人喜欢才怪。
冯佩玉暗暗腹诽道。
就这么一路心事重重的到了蒙府,纪娘子遣了身边的一等女使在门口早早迎候。
进了大门,只见一路皆是高墙回廊,格局宽敞大气,园子里花石规整,女使小厮们也规矩得很,到处打理的井井有条。
心想果然纪娘子如传闻般治家有方。
纪娘子今日戴了一顶鎏金莲花冠,穿一藕荷色织金暗花罗长褙子,身系十二幅青碧千褶罗裙。
雍容的很,林栖一见,便庆幸自己没穿的太素净前来拜访,显得自己又穷酸又装模作样,反而惹人笑话了。
林栖与纪娘子相互见了礼,家长里短的聊了起来。
冯佩玉事先与林栖分析了许多纪娘子的习性,喜好,家中情形。
纪娘子是低嫁,又与夫君貌合神离,故而要强的很,十分在意面子,不肯让旁人看出自己过得不如意。
她娘家是书香门第,阿爹是高阶文官,因此对书香之家颇有亲切之意。
故而林栖时常捧着纪娘子,夸纪娘子治家有方,夫妻和顺,儿女双全。又话里话外示弱,说自己在夫家举步维艰。
还隐约提起自家祖父和父亲也是读书科举出身。
事事都对了纪娘子的胃口,二人便也相谈甚欢。
说了一会子话,林栖便顺势说起过几日要办雅集的事情,想着纪娘子总不会拒绝。
谁知纪娘子这几日心绪繁杂,夜夜辗转难眠。
晨起对着铜镜一照,只见眼下一片乌青,面色憔悴无神,这般模样,实在提不起精神,赴人多眼杂的宴席聚会。
她是个多要强的人,恨不得自己在人前事事都是体面的,不愿外人觉得自己精神惨淡,过得不好。
近日里什么雅集,马球会,赏花宴,一概婉言推拒。
林栖没想到纪娘子竟婉言回绝了,一时间便慌了神。
这可怎么是好。
这雅集若是少了纪娘子撑场面,便没了大半光彩,这岂不丢人,往后更是难以筹办了。
不知所措之余,连忙向冯佩玉使眼色求救。
冯佩玉在一旁看着,纪娘子虽盛装,但精神着实不怎么好,拿着林娘子送来的醒神香露一直闻,眼下也一片青黑。
想是上妆之时,女使一味的用发白的铅粉去遮盖,盖不住不说,显得脸上的妆厚的像一层壳。
想起在后门摆摊时,听到小女使们说的,给纪娘子上妆梳头的女使手艺并不好,可见此言不虚。
这般境况,怪不得纪娘子不愿出门交际。
冯佩玉见状心中一动,计上心来,顷刻间便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