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冯佩玉便来到老鸦巷口,找了个茶摊接着支起了自己的梳妆摊子,准备探探这姐妹俩的虚实。
这户人家日日都有挑夫送水送碳入户,亦有帮闲来来去去,拿着食盒送饭送果子。
可见这姐妹俩银钱是很趁手的,因此只于市店旋买饮食,并不置家蔬。
只是一连几日,从不见姐妹们任何一人出门。
大门紧闭,半点动静也没有。
冯佩玉日日蹲守,不敢走脱一步,被晒得头晕眼花。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由得计上心来,准备走一步险棋。
也罢,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来了来了,快别敲了。”
冯佩玉鼓起勇气,敲开了漆黑的角门,开门的是一五旬的妇人。
伸着脖子往里看,便是一个悬山式垂花门,隐有连廊曲折,还有一花台种着海棠。
冯佩玉陪着笑,只说自己是在新郑门街前做脂粉生意的,受了张员外之托,给这里的娘子送花露。
白日里来来去去送东西的人也多,妇人不疑有他,引着冯佩玉进了门。
到了堂屋,一貌美妇人坐在窗前啪啦啪啦打着算盘,蜂腰削背,鸭蛋脸面,貌如桃李,眉目含锋。
内着水红织金抹胸,外罩一件石青织金缠枝莲窄袖褙子,也不系纽带,发髻松松歪着,斜簪一朵艳红海棠。
那妇人眼锋一斜,将来人细细扫了一遍。
“你是来送脂粉的?张员外?我怎不记得还有个什么张员外?”
冯佩玉眼观鼻鼻观心的往角落里一站,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来。
“回娘子的话,奴家是在新郑门街卖胭脂花露的,有位相公自称姓张,说奴家的花露好闻,给了赏钱让送到这里来,其他的奴家也不知。”
那美貌妇人眼仁一转,默默自语道。
“张员外.......难不成是上元宴饮时做皮毛生意的张员外。
“闷葫芦一般的人,不想今日竟转性子了。”
说着手指一勾,对冯佩玉说道。
“拿来给我试试,什么好东西,还巴巴的送来。”
冯佩玉松了一口气,她刻意说了个大姓,就是赌一把。
这个妇人既是做暗门子的,必定认识各色人等,林林总总的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姓张的,今日便能糊弄过去。
“回娘子的话,奴家这个花露名叫春信三花露。”
说着捧出一个青绿的竹子小罐来,扑鼻的便是清甜柔润的花香,混有清新草木气与清鲜感。
那妇人扇闻一番,感觉如同眼前晃着一支春日里沾了露的花枝,清而不寒,闻着郁郁之情也减轻了许多。
“如今正是春日,这花露是采了初春的三种花,绿萼梅,迎春和兰草,慢火蒸了五日成的。”
一时间哪里去蒸花露呢,这就是冯佩玉买了现成的蔷薇花露和梅花露,又混了些沉香,甘松临时煮制成的。
放凉以后又加了些米酒,味道清雅甜润的很,又独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之前在裴府,冯佩玉就喜研究这些古法香露,像做饭一样,加减香料,有趣的紧,不想今日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妇人闻了几下,很是满意,不禁心情舒畅了起来。
又斜睨了门边站的规规矩矩的冯佩玉几眼。
只见她脸如白玉,貌若花树,一双妙目黑白分明,笑意盈盈的。
纵使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粗布短衫,下身系一条素色麻布长裙,也不掩莹润之貌,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怪道读书人爱拿腔拿调的说,美人如玉。
那妇人晃了晃算盘珠子,脸色转眼也变了,也不知盘算了些什么,转头热情的吩咐着仆妇上饮子和点心。
“还劳烦妹妹大老远的送过来,我正要用些点心,不如一起过来坐吧。”
冯佩玉觉得那妇人的态度奇怪的很,但她为了探听虚实而来,自然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便乖巧的应了。
仆妇端了紫苏饮子,香薷饮,茶点有雪花酥,玉蜂儿,蜜煎金橘、雕花梅球儿。
如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冯佩玉许久没吃这么精细的点心,不觉猛咽口水。
她看了看那妇人的脸色,便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捏着点心吃了。
“不知妹妹做这生意每日能得银钱几何?怎得做脂粉生意也不打扮打扮自己,白瞎了妹妹的好皮囊。”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那胭脂水粉都是拿来换钱的,哪里是奴家这等人能随意用的。”
冯佩玉说着,又一连吃了三个玉蜂儿,沙沙的糖霜壳酥甜脆爽,这果子价钱昂贵,她很久没吃过了。
那妇人打量着,认定这是个寒门小户出身的小娘子,面上笑容更甚,忙招呼着她多吃点。
“可惜了,小娘子你长得跟仙子似的,风吹日晒的受这份苦,却只得温饱,真是教人心疼。”
“像小娘子这般人物,若是穿身软烟罗石榴褶裙配个天水碧纱罗褙子,再带个珍珠小冠,在这春日里去金明池踏青,那得引得多少郎君折腰啊。”
那妇人循循善诱道,“若是夏日里,穿个粉罗织金百叠裙,那裙摆绣着穿花蛱蝶和珍珠,简直羡煞旁人的。”
冯佩玉低头喝着饮子,不禁冷笑,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这是见她穷,便想拢着她一起做这皮肉生意不成。
先是利诱,再是威逼,若是有那心动的,便可拉拢在身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能留住常客。
下一步该是给她扮上了,让她这个贫苦出身的小娘子,摸一摸轻软的纱罗锦缎,戴一戴精美晃眼的首饰。
然后告诉她,只需她坐在那里笑一笑,和贵客喝杯酒,便什么都有。
财帛锦缎,向来动人心。
冯佩玉暗暗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一脸乖巧,只见那妇人在她面前不停的忙活着。
又拿几个金簪子作势要戴在冯佩玉头上,冯佩玉便装作惶恐的直摆手,又装作羡慕的样子看着,那妇人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小娘子若是不嫌弃,明日日落时分可再来我这里,你若能陪着我这里的贵人说上几句话,能抵上你风吹日晒做半年生意的了。”
见冯佩玉闷头葫芦似的绞着手指,低头不说话,只觉她面皮薄,胆子小,便安慰道。
“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读书人也有,皇城里的将军也有,断不会无礼的。
“大家只是喝个酒,吟诗作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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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风雅的很。”
“皇城里的将军?该是很威风吧,这么大的官我也能见得?”冯佩玉懵懵懂懂的问。
“可不是,那是皇城里的禁卫将军,皇城的门户便是他说了算。”
那妇人见冯佩玉对这将军有兴趣,心中狂喜,此人姓蒙,出入这里已有两年了,也是她最大的靠山。
二人勾搭上以后,蒙将军不仅给她买了这个院子,还给她的胞弟安排了个营生。
只是最近热情渐减,出手也不像从前阔绰,自己虽有个妹妹,但也是个不中用的,拢不住蒙将军。
若是拉拢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在这里,保管那姓蒙的回心转意。
便细细的跟冯佩玉把这蒙将军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此人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虽只有六品,但统领几百个亲从官,皇城宫城所有宫门,进出全由他验符放行,人人都尊称一声蒙将军。
“那蒙将军有个不解风情脾气急躁的夫人,仗着自己出身高,对他是不理不睬,时常冷嘲热讽。”
“故而蒙将军在家那是极其苦闷,也愿意找咱们姐妹散散心解解闷,大家在一起吃个酒,行个酒令,图个乐子。”
“你看这么大的官,还会做什么荒唐的事不成。”
冯佩玉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只听外间吵吵闹闹的,好似还咣当一声摔了个瓷器。
然后见一个身型瘦长,面色苍白的清秀小娘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细弯柳叶眉,水亮的杏眼,细挑身材,面带愁容。
见到桌前的冯佩玉,颇为不悦,眉头一拧便说道。
“阿姐,如今什么穷酸都能在咱们家吃茶了,我竟不知咱家如今倒成了沿街的茶铺了。”
冯佩玉瞧着她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文气清秀,想必便是姐妹俩中的妹妹了。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吃个茶而已,又没有吵到你。”
那妇人忽然被她打断,有些气恼和慌张。
“若是跑腿送东西的,送完便赶紧走,何故赖在这里,莫不是阿姐嫌我烦了,便赶着再认个妹妹吧。”
扭头又对着冯佩玉说,“小娘子你可要想好,她的这个妹妹可不是好当的。”
这姐姐怕妹妹再说些不好听的话,便赶紧招呼着那个仆妇进来,半劝半拉的将妹妹拽走了。
冯佩玉看着那个小娘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自然知道此事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再者说那个劳什子张员外是她瞎编的,夜长梦多,若是过两日那妇人发现不对劲,一切岂不是白忙活了。
待到妇人对着冯佩玉再次循循善诱,她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妇人喜出望外,只说自己叫绡娘,让冯佩玉也唤她阿姐就成。
“明日酉时,阿姐在这里等你,给你备着最漂亮的钗环首饰和绫罗绸缎。”
又见冯佩玉爱吃,便赶紧补了几句说道。
“明日咱们从樊楼叫菜,有五味杏酪羊,群仙炙,酒蒸鸡,还有蜜浮酥捺花和荔枝膏。”
绡娘笑得颤颤巍巍,直挤出几根眼角的皱纹,脸上的粉都抖落下一层来。
“小娘子,那咱可是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