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丛逝去了。
他的棺椁被安置在了‘太阳’之中。
古蜀人用青铜神树窃取了金乌之火,锻造技术一日千里,青铜器愈发精美,神树之上的牢笼也愈发坚固。
他们以为这是神赐的荣光,却不知每一步都在走向深渊。
金乌被困在这棵青铜树上,发出的啼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微弱。
张开颜毫无所知地看着,金乌的灵魂正在被扶桑神树吸取。
那些古老的纹路,正在将金乌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抽取出来,沿着树干的纹路,传输到树下那片大地深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高昂的啼叫。
一道金光从东方的天际线射来,穿透了云层,落在了青铜神树的树冠上。
一只金乌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盘旋在扶桑神树的最顶端,低头看着被困的那只小金乌。
紧接着,第二声啼叫。
第三声,第四声……
一道接一道金光从不同的方向飞来。
扶桑神树顶端,依次亮起了金色的光点。
九只金乌降落在枝头,它们翅膀微微张合,每一次扇动都洒下漫天金辉。
在看清被捕小金乌的状况后,十只金乌的啼声同时响起。
带着愤怒,带着悲伤,声浪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穿过了整个人间。
十只金乌从扶桑神树上腾空而起,盘旋在天际。
这一刻,如同十个太阳同时悬挂在天顶。
十日当空。
人间将迎来一场浩劫。
整个副本笼罩范围内的人都听到了这声啼叫,广汉市内正在撤离的民众惊恐的抬头朝天上看去。
“太阳!”
“十个太阳!”
“十日当空!”
广汉市的天空之上,赫然出现了十个太阳的虚影。
即使只是虚影,给人带来的震撼也是无与伦比的。
神话中的景象,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一线的探索者赫然发现,青铜神树也发生了异动。
一只浑身环绕着黑色光芒的金乌冲天而起,直直朝着青铜神树的顶部飞去。
不少人被强大的威压惊倒在地,动弹不得。
此刻的张开颜还处在幻境之中。
地面上,一切都在燃烧。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古蜀人开始疯狂地祭祀。
他们宰杀最肥美的牛羊,献上最好的谷物,向日神祈求,祈祷祂带走祂的使者。
新任的王赤足在滚烫的青铜祭坛上舞蹈,脚底的皮肉烧焦脱落,露出白骨,但他浑然不觉,精神的痛苦早已盖过了肉体的疼痛。
张开颜和古蜀人一起唱起古老的祭日歌谣,声音沙哑而苍凉,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天穹之上,十日依旧高悬。
古蜀人开始质疑曾经所做的一切。
他们被王和邪神欺骗,捕捉了日神的使者。
日神迁怒了他们,厌弃了祂的后代。
毁灭还在进行。
而在这片毁灭之中,张开颜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
她低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弓,金属铸就的弓身,表面缠绕着金色的纹路。
那一瞬间,有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她不受控制的抬手,金色的箭矢在手中成型。
张开颜别无选择,她拉满了弓。
第一箭脱弦而出,金光撕裂长空。
天际的第一只金乌被箭矢贯穿,发出一声悲鸣。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碎裂开来,金色的羽毛如同雨点般洒落。
第一轮太阳,坠落。
张开颜射出第二箭。
又一只金乌坠落。
即便这样,这些金乌依旧不愿离开。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她机械地重复着拉弓的动作。
每一次松开弓弦,就有一轮太阳从天空中消失。
金色的羽毛落满了整片大地,如同下了一场黄金雨。
第八箭离弦。
第八只金乌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便在空中碎裂。
张开颜手中缓缓凝聚出第九支箭。
而就在这时,祭坛中央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是那只被锁链困住的小金乌。
那些缠绕在小金乌身上的金色锁链开始崩出裂纹,一道接一道,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它拼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头,看向了张开颜的方向。
缠住它灵魂的所有的锁链全部炸断,连同自己的魂魄一起,化作一团纯粹的金色火焰,与扶桑神树融为一体。
张开颜拼尽全力夺回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第九支箭还没有完全成形就被射出,偏离了方向,擦着最后一只金乌的边缘飞过,落入远方的天际,只留下一道光痕。
她跪倒在祭坛上,手中的长弓化作金光消散于天地间。
‘太阳’直直朝她袭来,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碎片化。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射出不同的画面。
她看见了古蜀的大地,在太阳坠落之后陷入永恒的黑暗。
庄稼枯萎,河流冻结。
古蜀人靠着‘太阳’的余晖苦苦挣扎,但‘太阳’一天一天的沉寂下去,这里也越来越冷。
神树缺乏养料,开始暴动。
那些曾经在金光照耀下繁衍生息的古蜀人,一批一批地被神树捕获,灵魂被吸走,身体凝固成青铜,变成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守卫着那棵吞噬了他们的树。
有人试图毁掉神树,重新释放金乌,却徒劳无功。
神树不会受伤,每一次攻击都会让它加倍报复,吞噬更多的人。
剩下的古蜀人终于怕了。
他们抛弃了家园,抛弃了那棵用灵魂喂养出来的神树,抛弃了那轮虚假的太阳,往四面八方逃命去了。
古蜀文明就此覆灭。
临走之前,他们毁掉了所有和青铜神树有关的东西,试图和过去彻底分割,逃脱被神树吞噬的命运。
在画面快要消失的最后一刻,张开颜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一丝极小的魂魄碎片从金乌的灵魂中分离出来,侥幸躲过了神树的吞噬。
那缕残魂小得几乎感知不到,被埋在了地下,附着在一块青铜碎片上。
漫长的岁月里,那碎片和青铜融在了一起,凝成了一只青铜神鸟。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把它捡起。
张开颜看不清那人的脸。
幻象消散。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祭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