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暗岛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炮火声从远处传来,像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硝烟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腥咸,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让人不安的薄雾。

    太宰祈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

    “祈女士,前方侦察队已经确认我方人员位置,但撤离路线被……”秘书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被多方火力覆盖。法方和英方在岛屿中部发生了激烈交火,我方人员被困在两者之间的安全区。”

    “距离呢?”

    “大约三公里。”

    太宰祈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份标注了各方势力分布的地形图。

    “三公里。”她将地图折好收进口袋,“不算远。”

    秘书脸色微变,“祈女士,您不会是打算——”

    “有意见?”

    “不,但是……”秘书咽了咽口水,“上面说要保持克制。”

    “我知道克制。”太宰祈微微一笑,“克制就是——我只带人走,不顺手把岛炸平。”

    秘书的冷汗下来了。

    “玩笑。”太宰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早点完事早点回家。阿治还在等我。”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

    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人——如果忽略那双偶尔闪过金色光芒的眼睛的话。

    …

    岛屿中部是一片废墟。

    原本是某个军事基地的建筑群,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墙体上弹痕累累,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弹壳。

    太宰祈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

    秘书在后面跟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不是累的。

    是因为他们正穿过一片交火区。

    左边是法军的阵地,右边是英军的防线,子弹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无形的轨迹,爆炸声此起彼伏。

    而太宰祈就像走在自家后花园一样,连脚步都没有加快半分。

    诡异的是——

    没有一颗子弹击中她。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那些子弹飞到她周围一定距离后,就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偏移了轨迹。

    秘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同款防护咒文,突然觉得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真是好东西。

    “前面有人。”

    太宰祈突然停下脚步。

    秘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废墟的阴影中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倒在碎石堆中,身上穿着法军的制服,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半边身体。他蜷缩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即便伤成这样,那人依然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存在感。

    超越者。

    秘书瞬间紧张起来,“祈女士,这是法方的人,我们不——”

    太宰祈已经走了过去。

    她在那人身前蹲下,琥珀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呼吸不平稳、心跳频率也偏微弱,但——

    太宰祈微微眯起眼睛。

    对方的生命线很稳定,他在装晕。

    她没有拆穿对方。

    因为她同时看到了一条因果线——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从那符文延伸出去,穿过硝烟,穿过战火,穿过遥远的距离,一直连接到……

    她的孩子。

    是连接阿治的。

    只一瞬,天命将此告知于她。

    “……原来如此。”

    “什么?”秘书不明所以。

    太宰祈用没有理会面露不解的秘书,俯身凑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在对方的手背上、勾画着。

    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符文被印刻上、又隐没在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精准地落入那具“昏迷”的身体的脑海——

    “你和我家孩子有缘,我帮你一次,不用谢~”

    兰波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眼。

    呼吸和心跳没有任何变化,连肌肉都没有一丝多余的紧张。

    装得真好。

    太宰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好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超越者的额头上。

    那是最高级别的治愈符,朱砂中混了她血。

    符纸泛出温润的光芒,像一层薄纱覆盖住那人遍体鳞伤的身体。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失去的血液慢慢补充。

    超越者的呼吸稍微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转变为似乎被治好了而变得平稳的状态。

    且依然没有“醒来”。

    “祈女士,我们的人还在前面——”秘书小心地提醒。

    “我知道。”

    太宰祈站起身,看了一眼脚下的人。

    她的孩子和这个人之间有因果。

    而她,作为母亲,有责任厘清这条线。

    “带上他。”

    秘书愣了一下,“啊?”

    “我说带上他。”太宰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跟我有缘。”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背起那个“昏迷”的超越者,跟在太宰祈身后继续前行。

    .

    太宰祈没有走直线。

    她在废墟中七拐八拐,偶尔停下看一眼方向,偶尔折返几步重新选择路径。秘书背着那个超越者跟在后面,十分无奈,其实他们有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找到侦察队,只是祈女士觉得她的方案更有威慑力。

    每一处拐弯,都恰好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流弹。

    每一段停顿,都精准地让过了即将落下的炮弹。

    就像她能看见未来一样。

    秘书了解过太宰祈的能力,知道所有弹道的轨迹、所有危险的源头,在她眼中都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迹。

    “到了。”

    太宰祈在一处半塌的建筑前停下。

    秘书探头一看——里面蹲着七个穿着华国制式作战服的人,灰头土脸但精神状态意外地不错。有三个人甚至在打牌,见到太宰祈才慌慌张张地把牌往身后藏。

    “祈女士!”领队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辛苦了!”

    太宰祈扫了一眼那藏牌的三个人,没说什么,只是问:“还有力气走吗?”

    “当然!”领队拍着胸脯,“就是被堵在这儿了,出去的路被封死,我们又不方便跟他们正面冲突——”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秘书背上的法军制服上,表情微妙起来。

    “……这是?”

    “顺路捡的。”太宰祈语气平淡,“走吧。”

    领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上级接手后,他们服从调遣就行。

    九个人外加一个昏迷的超越者,组成一支略显奇怪的队伍,朝岛外走去。

    他们还没走出两百米,前方的废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小辫,于硝烟中依然醒目。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冷冽、危险。

    视线死死锁在秘书背上的超越者身上。

    “把他放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太宰祈停下脚步。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琥珀金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果线。

    和背上那个超越者同源的因果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不是血缘,不是契约,而是更深刻、更扭曲的东西——像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两颗星。

    “你是他的人?”太宰祈问。

    金发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把他放下。”

    “你是追着他来的?”太宰祈偏了偏头,“还是追着我方人员来的?”

    金发男人的目光终于从超越者身上移开,落在太宰祈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息——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感知不到。面前这个女人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没有任何异能力的波动,没有任何危险的气场。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在这个异能力者横行的世界,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穿过交火区走到这里。

    “最后一个问题。”太宰祈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名字——不要隐瞒,我们家情报组织也不错哦。”

    短暂的沉默。

    “……魏尔伦。”

    秘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七个侦察队成员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魏尔伦。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很清楚。

    太宰祈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哦”了一声。

    “那这个人还你。”她朝秘书使了个眼色,“放下吧。”

    秘书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兰波放在地上,退回到队伍中。

    金发男人——魏尔伦——快步上前,在那具“昏迷”的身体旁蹲下。

    他伸手探向兰波的脖颈,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几分。

    还有心跳。

    不仅有心跳,身上的伤口几乎都愈合了。

    魏尔伦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宰祈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不用谢。”太宰祈笑了笑,“虽然我不是为了你才救他的。”

    魏尔伦没有接话。

    他垂眸看了一眼兰波,发现对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装晕?

    魏尔伦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轻轻拨开遮住兰波脸侧的金发,指尖在他面颊上停留了一瞬。

    “还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太宰祈站在几米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两条因果线在两人之间缠绕、交织,颜色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爱、恨、亏欠、执念、无法割舍的羁绊——

    真有意思。

    “走了。”

    太宰祈收回视线,拍了拍手。

    侦察队的七个人加上秘书,八个人立刻跟在她身后,准备继续前进。

    “站住。”

    身后传来魏尔伦低沉的声音。

    太宰祈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还有事?”

    “你是谁?”

    “华国的人,”太宰祈的语气依然平淡,“剩下的可不能告诉你哦,暗杀专家。”

    魏尔伦皱了皱眉。

    对方说了句废话,但毕竟是异国的官方人员,确实不可能告诉他其他信息。

    “你们不能从这里过去。前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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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故作试探。

    前方是什么?

    是法军和英军的交火区,是上百个异能力者混战的修罗场。

    而对面一行人在这交战区看样子也不是只呆了一时半会儿,却全都安然无恙,显然不简单。

    太宰祈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微微一笑。

    “谢谢你关心,不过——”

    她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没关系,我会让他们都安静下来的。”

    魏尔伦挑眉。

    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怎么做到?

    他下意识想追上去、哪怕是为了探查情报,却发现腿像被钉在了原地。

    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就像是天地本身在对他下达命令——在此等待。

    魏尔伦瞳孔骤然紧缩。

    .

    太宰祈走在最前面。

    秘书和七个侦察队员跟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并非害怕。

    而是走在前面那个女人身上,突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与杀气、威压截然不同。

    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

    就好像她走在这片废墟中,才是这片天地本应有的样子。

    “前方五十米,有十二个人。”太宰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领队下意识握紧了枪。

    “不用紧张。”太宰祈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路过。”

    她抬起右手。

    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符文化作流光,没入脚下的土地。

    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法语的咒骂、英语的指令、异能力碰撞的爆鸣声。

    交火区就在前方。

    太宰祈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灿金色。

    重瞳。

    一圈套一圈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像俯瞰众生的神祇。

    大祭司的权柄,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完全展开。

    太宰祈开口了。

    她说的是汉语。

    但那一瞬间,从岛屿的最南端到最北端,从前线的战士到后方的指挥官,从濒死的伤员到追杀敌人的猎手——

    每一个人,都在脑海中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

    那道声音清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我说,此地禁止斗争。”

    仿佛天地本身在陈述一个事实。

    仿佛万物的法则被重新书写。

    然后——

    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安静。

    枪声停了。

    爆炸声停了。

    喊杀声停了。

    子弹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能量形态的异能力在原地凝固,像琥珀中的虫子。

    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说是被束缚、被压制都不够准确。

    归根溯源,是在这个地方,“斗争”这件事,从可能性中被删除了。

    一个英军的异能力者维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眼珠子却拼命往周围看,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法军的军官抬着腿,像是奔跑中被定格的雕像,脸上写满了惊骇。

    没有一个人能移动分毫。

    所有人都清醒着。

    所有人都能思考。

    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血液里的每一丝异能力,都在听从那道声音的命令——那到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们脑海中,并非熟悉的语言,却能听懂的命令。

    法则本身在此具现化。

    在这片土地上,争斗不再被允许。

    仅此而已。

    太宰祈放下手。

    “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重瞳褪去,灿金色的眼睛重新变回温润的琥珀色。

    秘书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七个侦察队员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听说过修仙界的大能有多恐怖。

    但听说和亲眼见到……

    那是两回事。

    太宰祈迈开步伐。

    走过那片凝固的战场时,她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秘书和七个人跟在后面,穿过那些被定格的异能力者之间。

    沉默。

    整支队伍都沉默着。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是因为有什么话,在刚才那道声音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

    岛屿外围。

    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几个国家的联络官正对着地图激烈争吵。

    “法方越界了!”

    “是英方先开火的!”

    “我们只是在自卫——”

    争吵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声音也传到了这里。

    “我说,此地禁止斗争。”

    联络官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那道声音强迫他们沉默。

    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

    没有争论的必要了。

    因为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