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残阳入魇 > 11. 哀伤的画廊(一)
    村里正下着一场暴雨,放眼看去村路上人员寥寥无几,只有一个提着蛇皮袋的红衣女人踉踉跄跄走在路上,她没有打伞,大雨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早已被淋透,但她也只是抬手拭去糊眼睛的水滴,脚下步伐未停。

    这时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岔路口冲了出来,边费劲举着手上的雨伞,边对身后的老太太催促道:“三婆,你快点呀,我妈妈肚子疼得厉害。”

    年纪到了,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朝男孩挥挥手,男孩跑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将老太往他家的方向拉去。

    急匆匆下,老太太还是注意到了独自在路上的女人,即使女人想加快速度,躲开这两人,但还是被老太太喊住了:“晓霞?雨下得那么大,干嘛不打伞哩?”

    女人侧过脸,用湿发挡住脸上的瘀青:“我有事忙,有事。”

    “天大的事都不能不打伞啊,雨下得那么大,你身体又弱,三两下就感冒咯。”

    “三婆,快点啦,我妈妈等着你呢!”男孩扯着老太太,老太太也只能不再顾这个神色异常的女人,快步往前方的土砖房走去。

    雨越下越大,轰隆隆的雷鸣一个接着一个,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土砖房给摧毁。房顶上灰青色的瓦片几天前才修整过,此刻正兢兢业业为人遮风挡雨。

    两人走进土砖房,小男孩用脚驱赶开趴在门槛边的狸花猫。

    孟千春倏地爬起来,驱着四条腿离两人百米远,然后蹲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瓢盆大雨,感叹了一句:“雨可真大啊!”

    但是在外人听来,她只是喵呜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她变成了一只猫,眨巴着浅绿色的竖瞳猫眼,用她脆脆角似的耳朵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生怕下一秒雨里跳出来瘆人的鬼怪。

    “啊——”

    痛苦尖利的喊叫声穿透砖墙,盖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盆粉红斯斯的血污水泼了出来,很快混着雨水渗进地里。孟千春瞅了一眼,趁着木门还没关上,迅速跑进屋里。

    甫一进门,血腥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的孕妇咬牙忍痛,手紧紧拽住床单,身旁的男主人放下手中的铁盆,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擦拭妻子额头上痛出来的汗。

    负责接生的老婆子急得满头大汗,看看下方又看看女人,急道:“明明生过一次孩子了,这次怎么还生不出来?”

    男主人闻言,心中大骇,眼瞧着妻子汗津津却惨白的脸,心下一沉,忙问道:“阿莲她没事吧?”

    老婆子未回答他,只是叫女人再多用力,男主人呆愣着,举手无措。那个喊老婆子来的小男孩在门外嚷嚷着,要去找邻居的小孩儿玩。

    男主人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呵斥道:“去哪里?哪里都不能去!”

    话落,屋外便没了声响。这时老婆子安慰他道:“放心吧,没有大碍。赶快去烧些热水,准备给小孩洗澡。”

    男主人点点头,快手快脚赶去厨房。孟千春跟着他来到厨房,只见灶上已经有半锅热水。

    男人没多想,只是一股脑往另外一个锅里舀水,同时对儿子喊道:“柳明,去拿些柴来。”

    见儿子没应答,便又喊了一遍,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来去厨房后的棚里拖来两根木头。男人接过木头往灶台里一塞,然后划拉几下火柴,点燃手中的干草后往木头下一放,火焰腾地一下燃起来。

    他伸手抓了一大把干草添到火里,随着火焰唰的一下变大,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透过大雨传进厨房。

    这天,大雨滂沱,有人离开,有人新生。

    男人抹了一把脸,他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村里刚通上电不久,电力有些不稳定,灯泡一闪一闪,好不容易定下来了,电力却变弱,房内也就有些灰暗。

    柳明看着父亲怀里皱巴巴又红彤彤的婴儿,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一撇倒是被老婆子看见了,老太太嘻嘻一笑,说道:“嫌弃啊,你出生的时候比你妹妹还要难看哩。当时你整张脸都是皱的,小小一个,像个小耗子。”

    “我才不信咧,三婆就喜欢骗小孩。”

    柳明丢下一句话就跑出门,老太太脸上还是笑着,问小两口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没有。

    “我算了下,孩子五行里单就缺水。”老婆子伴着雨声调侃,“今天下这么大雨,不应该缺水啊。”

    女人虚弱地抬起眼望向丈夫:“我不识字,还是三全起名字吧。”

    名叫三全的男人想了想,说道:“既然缺了水,我们就给她加上,叫柳澄吧。”

    小男孩边拽着一根木炭条蹲在门口写写画画,边嫌弃道:“名字一点也不好听。”

    然而孟千春听到名字心里一惊,脸上的胡子也抖了三抖——她认识同名同姓的人,仔细一想,她所认识的柳澄也有一个哥哥叫柳明。

    脑海出现万般疑问,她想问清楚,嘴里却只是喵喵叫个不停。

    这时老太太又道:“隔壁陈家前些天生了对双胞胎,你家孩子有伴啦。”

    “我要去找陈虎玩儿!”小男孩丢下一句话,风似的打着把伞跑走了。

    孟千春迟疑了一下,忽然撒开腿追着小男孩往陈家跑去,一不留神差点撞上了一只小狗。

    狗朝她吠叫了一声,孟千春并未理会,继续跟在男孩身后,正当小男孩跑进岔道,消失在一片竹林后时,孟千春忽然听到了孱弱的哭泣声。

    她急刹住脚步,细细听着从雨声中辨别出哭泣声,犹豫了好一会儿后,白花花的猫爪子踩着竹叶,循着哭泣声,慢慢探入竹林中。

    雨水变得更大了,甚至还刮起了风,高而细的竹子噼噼啪啪,竹竿打竹竿。竹叶飘落下来,风一吹又飘上去,一飘一浮间,她看到了一口废井。

    废井被木板盖住,弱如猫儿叫的哭泣声悠悠传来,孟千春壮着胆子向前,竖起耳朵确认哭泣声来自井里。她跳上井沿趴着往木板缝隙里往下一看,只见空洞的井里除了厚厚的竹叶外什么也没有。

    她感到奇怪便喊了一声,声音从缝隙钻进去触碰到井底又反弹回来。她甩了甩尾巴,从井沿跳下来,脚刚一落地,婴儿哭泣声再度传来。

    她又跳上木板,嘴巴咬住木板一角,试图把木板掀开,然而即使木板不厚,她一只小小的猫儿怎能推开呢?

    咬了好一会儿,木板上只有深深浅浅的牙印,孟千春松开嘴,想着去唤人来。然而她才走了没几步,后腿突然被缠住。她回头一看,只见到一根细细的黑线绕在她的腿上。

    她抬起腿,线条却越来越紧,眼睛沿着线条看去,只见到线条从井里钻出来,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粗。

    孟千春惊觉不妙,扯断线条想要跑,然而成团的线条朝她袭来,缠在她尾巴上、肚子上、脑袋上,她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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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蚕蛹般猛地被拉进井里。

    木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露出黑乌喳喳的内里,原本铺在井低的竹叶不见了,此刻废井一眼看不到头。

    孟千春用爪子想划断线条,但线条如钢筋般硬实,她便换了策略爪子扣进泥土里。

    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软绵绵,根本扣不住。线条把她拉进井里,她一口咬住井壁长出来的草,草很快折了腰,孟千春大喊一声被拉进深渊。

    急速下坠感很快便停了,孟千春挣扎扎着,身体一晃一晃,好像躺在了吊床上。她扯着包裹的丝线,甚至在着蛹似的东西里站起来,伸长手去掏顶部的结,试图把结给弄松。

    突然,蚕蛹朝一边倾斜,想断不断。她心里一喜,继续手上的动作。然而下一秒丝线全部裂开,她狠狠掉在地上。

    揉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抬头一看,周围一片惨白,只有一个空画框在半空漂浮着,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恢复成人。

    她握了握手,又转了转脚踝,不禁感慨还是人类的身体实用。感慨完,孟千春走近漂浮的金色画框,画框与她等高,镶嵌着一块厚重的玻璃。

    她想抬手敲敲玻璃,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地面忽然抖动,画框直直朝她砸来。她慌忙逃离,只听见身后一声霹雳,回头一看画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再慢一瞬,画框就砸中她的脑袋。倘若真的砸中了,自己非死即伤。

    玻璃碎片忽然颤动,千千万万、形状各异的画框相继出现,在眼前铺陈开来。孟千春悲哀地想,自己这下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画框突然向四周散去,墙壁、通道、画还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一同出现,空间骤然重组——她现在站在一条狭长的画廊中央,周围空无一人,墙上的画静静悬着,画对着画,一副又一副随着画廊不断延伸,最后收缩在尽头消失。

    画的内容多是人物画和乡村风景画,画中人物形态各异,却非常逼真,逼真得不像画,像是照片,亦或者说,人物是被直接印在画布上,开朗大笑。

    孟千春小心翼翼沿着道路缓慢前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人群声在画廊里弥漫,塑造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廊道到了尽头,她拐个弯继续走着,到了尽头又拐弯,再度前行,越是行走她越感到不安,直到看见了地上那块砸碎的画框时,这股不安有了实体——她进入了迷宫。

    孟千春惊骇,慌忙后退了几步,背砰地撞上了墙壁,她回头一看,墙上的画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原本乡村的风景画变成了穿着现代服饰的人物画。

    画中的人物脸部扭曲,张大嘴巴在呐喊,双目却注视着画外的人,缓缓地,缓缓地,她看见画中人正流泪。

    她后退一步,又碰上了画框,扭头发现身后画框里的人边流泪边伸出手臂,试图抓住站在走廊的人

    孟千春想逃离,然而走廊却在不断变窄,她慌乱中碰上了许许多多的画,画中伸出一双双手触摸她,耳中响起了呢喃:“我看见了你,你看见我了吗?”

    她捂住耳朵往前跑,寒意布满全身,前面终于出现了拐角,她加快脚步猛地拐弯——砰,撞上了人

    “谁!”

    “抱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孟千春定睛一看,看清对方一瞬间,原本缩在一起的瞳孔骤然放缓。

    她疑惑道:“左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