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
战地督导专员。
先斩后奏。
委员长办公室里,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一个都沉重无比。
侍立一旁的戴笠,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委员长这是又要把梁承烬这个煞星,往最要命的地方派。
川军。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块连中央军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几十万穿着草鞋,扛着老套筒川造步枪的兵,骨子里却有股全中国最烈的火气,也最抱团。
你让他们去前线跟日本人拼命,他们二话不说,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就敢上。
可你要让他们规规矩矩听南京的话,服从中央的调遣?
门都没有。
袍哥文化深入骨髓,认的是义气,讲的是袍泽,你中央来的官,算个屁?
把梁承烬这么一个黄埔嫡系,一个在上海滩杀出了赫赫凶名的中央军,安插到川军里当督军。
这不明摆着是让他跟那帮桀骜不驯的川军硬碰硬。
不被活撕了才怪。
梁承烬心里透亮。
他知道,这既是委员长对他的重用,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流放。
金山卫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已经有些烫手。
把他从淞沪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挪开,扔到川军那个谁都不愿沾的烂泥潭里。
既能让他远离南京的权力旋涡,又能让他去修理那些不听话的川军将领,顺便搅动四川那边的局势。
一石二鸟,好算计。
“学生……领命!”
梁承烬没有半分迟疑,身形笔挺,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的在办公室里激起回音。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选。
去川军?
好啊。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在后世被无数人传颂的草鞋军,有着怎样一段让人落泪的征程。
他们用最烂的装备,打了最硬的仗。
他们用三十多万人的巨大牺牲,换来了川军能战这四个字的威名。
能和这样一支有血性的部队并肩作战,是他这个后来者的荣幸。
“很好。”
委员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你马上去办交接,明天一早就出发。你的虎贲,我已经让雨农安排好了,会作为你的直属卫队,跟你一起去。”
“是!”
……
第二天,武汉码头。
长江水浊浪翻滚,向东流去,江面上汽笛声此起彼伏,穿破晨雾。
梁承烬带着虎贲仅剩的百十名弟兄,登上了开往重庆的民生号轮船。
郑耀先、赵简之、钟定北,都跟在他身边。
“九哥,真要去四川啊?”
赵简之扒着船舷,看着底下浑黄的江水,脸上还有点不敢相信。
“我可听说了,那地方的人,比朝天椒还冲,袍哥遍地,个个都不好惹。”
“不好惹,才有意思。”
梁承烬靠在船舷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的烟圈很快被江风吹散。
他转头看向郑耀先,目光里有别样的意味。
“六哥,你这次,就不用跟我去了。”
郑耀先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嫌我这把老骨头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我碍事?”
“不。”
梁承烬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戴老板虽然把虎贲划给了我,但军统在四川的根基盘根错节,各路神仙都有。我需要你留在武汉,帮我盯着这里,也帮我盯着戴笠。我要知道,他下一步还想让我去砍谁。”
郑耀先沉默了。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梁承烬,这个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兄弟,如今的心思已经没人能看透了。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千万小心,川军那帮袍哥,只认义气不认官。你这个中央派去的少将,在他们眼里,跟催命的没什么两样。到了那,万事别强出头。”
“我心里有数。”
轮船拉响了启航的汽笛,庞大的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逆着长江的水流,向着腹地驶去。
半个月后,重庆,朝天门码头。
当梁承烬他们一行人走下轮船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呆在原地。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前来送行的百姓。
哭声、嘱咐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而在码头的中央,集结着一支即将开赴淞沪前线的部队。
那,就是川军。
他们的军装五花八门,土布的、粗麻的,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士兵甚至还穿着草鞋,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是堪称万国博览会。
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
甚至还有不少清朝留下来的老套筒,长短不一,新旧不齐,枪身被磨得发亮。
很多士兵的肩上,除了枪,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编背篓。
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斗笠、草鞋、还有几件补了又补的换洗衣裳。
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像一支正规军。
活脱脱就是一群要出远门的农民,被临时凑到了一起。
但是,当梁承烬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看到他们的眼睛时。
他心里所有先入为主的判断,都在瞬间没了。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
黝黑,质朴,带着山里人的憨厚,却又藏着一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和坚定。
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
他手里那杆比他还高的老套筒,枪口上,用一根磨得褪了色的红绳,小心翼翼的绑着一个香包。
那是他的母亲,或者他的新婚妻子,在村口的庙里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正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就着浑浊的江水,一下一下的磨着他的大刀片子。
那把刀,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不知道砍过多少东西。
一个军官,正站在队伍前,扯着嗓子,用浓重的四川方言,对着他的兵训话。
“龟儿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我们这次出川,是去打东洋龟儿子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哪个龟儿子要是给老子在战场上丢了脸,当了孬种,老子就算死了,变成鬼回来,也要亲手拧下他的脑壳,拿去当尿壶!”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几千名川军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盖过了江上的汽笛,震的码头上的石板都在嗡嗡作响!
码头上,送行的百姓们,哭成了一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用一双干枯的手,将一个烙得焦黄的大饼死死的塞进自己儿子的怀里。
“娃儿,到了前线,要听长官的话,要勇敢杀敌。要是……要是回不来了,就给娘托个梦……”
那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的站起身,用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队伍。
梁承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又酸又胀,堵的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川军。
一支装备最差,待遇最苦,却打出了中华民族最后血性的部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中央军少将军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军官。
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趾高气扬的走到了川军的阵前。
他是川军出川抗战总指挥部派来的监军,姓钱。
钱少将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腔调念了起来。
“奉委座令,川军各部,即刻开拔。为统一指挥,整肃军纪,所有部队之军饷、弹药,暂由总指挥部统一保管,按需发放……”
他话还没念完,下面原本安静下来的川军队伍里,就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凭啥子嘛!我们的军饷,凭啥子要交给你们中央军保管?”
“就是!老子们出川打鬼子,连安家费都没得几个,你们还要扣我们的粮饷?想饿死我们屋里头的婆娘娃儿嗦?”
带队的那个川军师长,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汉子,也是一脸怒气的的大步走了上来。
“钱专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川军弟兄出川卖命,你们倒好,还没上阵,就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刘师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钱少将把脸一板,官威十足。
“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们川军,军纪涣散,武器老旧,把宝贵的弹药交给你们,只会是浪费!只有统一调配,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放你娘的屁!”
那个姓刘的师长,是个火爆脾气,当场就骂了出来。
“老子们的弟兄,就算是拿着烧火棍,也敢跟小鬼子拼命!倒是你们中央军,德械师,飞机大炮,装备那么好,还不是连个上海都守不住?”
“你!你敢违抗军令?”
钱少将气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他身后的几个中央军卫兵,也哗啦一声,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了刘师长。
对面的几千名川军士兵,看到自己的师长被枪指着,眼睛瞬间就红了。
哗啦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密集声响,几千支长短不一的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开了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的对准了钱少将一行人。
码头上,送行的哭声一下就停了。
空气都凝固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把枪给我放下。”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拥挤的人群,哗啦一下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梁承烬,在一队杀气腾腾的虎贲队员的护卫下,正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他肩上那颗崭新的将星,在重庆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