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苏幕遮 > 1. 有间铺子
    苏幕蹲在柜台后头理东西。

    那不是件普通货物,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蝉,沁得绿中带褐,搁灯底下看,却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腌菜。她拿软布一擦,搁鼻子底下一闻,没闻出土腥气,倒闻见自个儿护手膏的桂花味。

    行,干净了。

    苏幕把玉蝉往货架上一搁,货架上琳琅满目,全这么塞着。

    外头路过的人打眼一望,只当是家杂货小铺。

    毕竟,这铺子虽说是新开的,却连招牌都旧得掉漆。

    名字更是带着沉渣——土色铺。

    苏幕支起了“藏品出清”的招牌,开张了十又三天。

    她也兼顾挖坟掘墓的差事,但这不能明目张胆地支牌子,只能靠熟人介绍。

    盗墓协会里,她师父虽然有名,但也到处树敌。

    这几天,除了不知是通过什么关系介绍来的一个主顾,就没别人来雇她。

    苏幕想了想,又弯腰去掏半新不旧的柜子。

    好半晌,掏出一条丝帕来做面纱。

    这行当里,老家伙们讲究个“压得住”,你往那儿一坐,得让人觉着你是从秦始皇年间就开始刨坑的。

    她今年才十六,这长相,露出来就完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所以她不露。

    面纱是烟灰色的,双层,透气。

    装扮好,苏幕又在柜台后坐定,托着脑袋,只露一双眼睛。

    显得老成稳当,像个见过大场面的。

    其实,上个月挖的陕县那座汉墓,棺材板子一掀,蹿出窝耗子,她尖叫得整条盗洞都听见了。

    这事没人知道,也不会丢师父他老人家的脸面。

    苏幕眼看着太阳的余晖落入地平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整天了,铺子里还是没来一个客人。

    看来明天还要想新招。

    所幸之前那客人留下不少定金。

    苏幕叹口气,正准备把门板上了,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有人!

    苏幕只来得及把面纱往上扯了一把,眼前就黑了。

    不是天黑得快,是布料蒙头的那种黑。

    套下来的手法利落得像裹饺子,她两手还没来得放下门板,人已经被兜住了。

    苏幕心想——完了。

    她想喊,嘴刚张开,麻布先糊了一嘴。

    接着身子一轻。

    她被人像扛米袋一样扛了起来,跟着转了两步,出门了。

    苏幕脑袋朝下,肩胛骨硌着对方硬邦邦的骨头,面纱歪了,发髻也散了,一缕头发掉进嘴里。

    她吐了吐,吐不干净,索性不吐了。

    不行,得逃!

    苏幕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抓着自己那人。

    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幕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疼,手也被绑着了。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土腥气,还带着些潮,像是最近翻动过的新土。

    苏幕偏头,脸贴上棺壁。

    梓木,漆皮龟裂成细密的冰裂纹,摸上去倒是不刺人。棺身没有雕花,也没有镶嵌,素面。

    民间葬式,品级不高,但也算得上殷实人家。

    苏幕试着伸直腿。

    膝盖顶住了。

    空间比她估的还窄。

    棺内净长该有五尺出头,但她被塞进来的时候没摆正,斜着蜷,对角线的两端恰好卡死。她想翻身,肩膀往上一顶,棺盖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没合严,只是虚掩着。

    外头没动静。

    苏幕两脚蹬实棺底,整个后背顶上去,一寸一寸往上拱。

    棺盖吱嘎响着,慢慢滑开半尺。

    棺盖滑开半尺,苏幕肩膀先探出来,整个人从棺材里滚出去,摔在地上。

    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得紧,手腕已经麻了。

    她扭了扭手指,把绳头勾出来,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咬在嘴里,绷直,手腕贴着绳身来回蹭。

    还好这是盗墓者常用的绳结,她识得解法。

    苏幕揉着手腕站起来,甩了甩手,又点燃了火折子,环视这座墓。

    她躺着的地方是横室,墓道尽头的过厅,进深约莫一丈,面阔一丈五。南北各开一道拱门,通往左右耳室。正北还有一门,比左右两门高出一尺,券脸略施雕琢——那是主室。

    按惯例是要探探墓室,但苏幕一反常态,并未动作。

    原因无他,这个墓,她还挺熟。

    一月前她就下过这个墓。

    当时,苏幕是从北边找了一条废弃的老盗洞,七拐八绕摸进来的,正赶上梅雨季尾巴,洞里潮得能拧出水。

    她把主室、左右耳室,甚至墓道尽头的仪仗龛全清了一遍。

    那墓主叫崔慎。祖父做过魏州刺史,墓志铭说他“清直有守,不趋权要”,死后“旧吏乡人,相与营葬”。

    墓志她拓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卖给了一位专门收碑帖的老客。

    木俑她没动,品相虽好,但炭化太厉害,见光就酥,起不出来。

    陶器她拣了几件品相完整的,用棉纸包了,塞进背篓底,回来摆在土色铺货架最里头那排,至今没卖出去。

    她拍了拍面纱上的灰,又戴回自己脸上。

    石门虚掩,门缝宽约三寸,苏幕侧身挤进去。

    主室比横室高一阶,铺地砖是同样的青灰方砖,但磨损更少。正中央一具棺椁,椁室早年被人撬开过,棺盖斜倚在墙角,棺身还在原处。

    “不对啊……”

    一个月前她亲手把棺盖合上的。

    那会儿她清完主室,还费了好大劲儿把棺盖推回原位的。

    师父教过她,活儿干完,能还原就还原,不是给死人赔罪,是给后来的同行添堵。

    现在棺盖又被人挪开了。

    棺内空空如也。

    那堆散乱的骨骸都不见了。

    连棺底的石灰包都被翻出来,碎成几块,散落在棺身周围。

    苏幕站在原地,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棺上。

    这墓又被人翻过。

    可是为什么他们要专门把她绑回来,扔进棺材里,搁在这儿呢。

    火折子快灭了。

    苏幕抬手将光护住。

    前方透出光来,苏幕转头看向前方的甬道。

    风是从那吹过来的。

    紧接着,有队人马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甬道很快被清理了。地面浮土扫净,两壁牵了麻绳,绳上挂了四盏马灯,捻得不高,光晕拢成四个昏黄的圈。灯下站着一队人。

    来的八成还是同行吧。

    苏幕眯起眼睛。

    人群让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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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眼前有一穿戴讲究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摸着自家长须,慢慢悠悠坐下来。

    男子边上站着个矮个子,圆脸塌鼻,长着山羊胡手上还拿着把崭新的洛阳铲。

    “……”

    是自己人来的。

    道上规矩,疑你吃独食、踩过界,或者卖东西卖了不该卖的人,就夜里来套人,套到某个地方,点上蜡烛,让你跪着,一圈同行围着你审。

    这在盗墓者协会里叫“围烛会”。

    甬道里安静下来。

    苏幕站在原地,手还撑在盗洞口沿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人来得还挺齐整。

    “苏幕。你师父是我们这行的大人物,他在时,我们也敬他几分。”

    说话的正是盗墓者协会会长陈信。

    “但行有行规。你一人吃独食,这可不好吧。”

    苏幕低头,把膝盖上的一块泥土拍掉。

    “你们挖得慢,怪我咯?”

    “你可知你都犯了些什么!”

    苏幕老实地摇摇头。

    “不知道。”

    会长拢着袖子。

    山羊胡替他开口,声音尖得像刀刮骨头。

    “你盗走的那批东西,害得我们协会死了人!起了争执,动了刀子,三条命,你知不知道!”

    “啊?”

    苏幕愣了一下。

    “还有这事?”

    山羊胡指着她,手指发抖:“若不是你吃独食,他们怎会分赃不均?怎会自相残杀?你犯了行规,你手上沾着血,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苏幕歪头:“分赃不均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山羊胡大喝。

    “放肆——”

    苏幕立刻捂嘴。

    她垂下眼,小声嘟囔。

    “你们分明是嫉妒我师父,关我什么事嘛……我委屈……”

    “你——”

    山羊胡正要发难。

    门口传来脚步声。

    甬道里那一圈盗墓贼不知谁先住了声。

    山羊胡的手停住了。

    脚步声渐近。先弯腰进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长身玉立。脸白,五官清俊,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端得是一派习武之人的精神。

    周晅瞧了一眼面前之人,往旁边让出半肩,侧身。

    崔珩进来的时候,那几盏灯的光好像都匀了他一份。

    一身月白,袖边滚一道深青色绲边。腰戴佩玉,叮当作响,瞧着要比周晅还年轻些。

    一书童打扮的人跟在他后面,青衣小帽,很快就将在场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公子小心。”

    他忍不住抱怨,“这什么地方啊,一股土腥味。”

    “阿砚,无妨,你先退下。”

    崔珩冲自家书童摇头,又朝陈信拱手。

    “听说诸位在议事。本该等议完,但在下有急事,等不得了。”

    山羊胡变脸似的,满脸堆笑。

    “公子远道而来,恕我们招待不周。不知公子找我们这是……”

    他早就听手下人提起,这可是一桩大买卖了。

    “我要请一位能寻墓下墓的行家。价钱不论,但要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崔珩合上折扇,往堂中扫了一眼。

    “烦请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