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哦!”
苏幕指尖顺着江岸往西侧挪动,点在一处三面环水,背靠矮山的江湾:“我想去的是那里。那里的地势较我们这略高,且地下土层紧实,早年曾有世家大族将墓放在那里。老船夫说前些年退水时,有人在滩边挖出过好东西,那肯定是从山那边冲下来的啊。”
她斜睨崔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别瞧我昨日只顾着逛吃,正事我还是记得的。”
说罢,苏幕收拢舆图:“待会到了地方你便知晓我说得没错。”
崔珩点点头:“我自是信你的。”
马车拐过芦花湾,往山上驶去,远远的,居然传来斧凿土石的声响。
苏幕勒住马车,只见一片半掘开的土坡上,数十名匠人正忙活不停。
眼前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墓穴。
然而,这墓坑四周却积着浅浅积水。
苏幕一见,当即来了兴致,她兴冲冲跳下马车,“此地临水,底下还积着这么多水,我倒要瞧瞧这墓穴是怎么做防水的。”
崔珩赶紧扶住她:“小心脚下。”
二人刚踩上墓边土阶,在坑口两名石匠放下手中錾子:“二位怎么来这里?”
此地位于山林,平常很少看到行人,更别说这一大早进山,还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女了。
苏幕摸摸墓前的石像:“我好奇,所以来看看!你们这是给谁造的?”
“此处乃是雇主私修墓穴,尚未完工,不便外人入内观看,还请移步别处。”
苏幕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探头往墓坑深处张望:“我只是瞧着这地方临江多水,好奇你们墓内的防水造法,并无他意,看看便走。”
匠人眉头紧锁:“修墓规制乃是雇主的私事,怎能容外人随意窥探?万一你坏了规矩,冲撞了阴宅,我们可担不起罪责,还望二位谅解。”
崔珩上前半步,朝匠人拱手:“各位师傅不必多虑,我二人也略通古冢形制,见此地地势低洼,却有雇主敢修大墓,我二人心生好奇,因此想要一看。诸位放心,我们绝不乱动任何器物,只看构造,片刻即离,断不会惊了主人家这百年吉冢。”
年轻匠人听闻,仍面露难色,不料墓里出来一位老匠,冲二人点点头。
“几位远道而来,便请来看看吧。”
“这……”年轻匠人有些犹豫,“东家特意吩咐,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你们这墓呀,有些问题!”
苏幕见他还有所犹豫,赶紧补充一句:“你看,这墓坑四周都积了水,若是防水做得差,日后棺木必定受潮腐朽,你让我进去看看,说不定我能提点一二,免得你们完工之后还要返工修补。”
老匠闻言,上下打量二人一番,见崔珩斯文稳重,苏幕评价墓穴渗水之事条理清晰,不像是什么无端滋事之辈。
“你说这墓有问题?”
“排水有问题呀!”
苏幕干脆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墓坑四壁渗出泥水的土层,“老师傅你瞧,此地紧邻江滩,浅层全是淤沙土。地下水顺着土层缝隙昼夜往坑里渗。你们如今只在墓底铺了一层薄青石板,石板缝隙未填膏泥,侧边墙基也没做截水沟,等墓穴封土完工,江水涨潮,地下水倒灌,不出三年,这墓估计就要被水给淹没了。”
她又伸手指向墓道两侧新砌的石墙:“寻常临江墓穴,都要先在墙根深挖三尺排水沟,以糯米灰浆混合生漆抹满石缝,底层还要铺一层烧过的陶砾隔水。你们只一味堆砌石料,看着扎实,实则根本挡不住潮气。方才我远远望见坡后堆着整筐白膏泥,这明明应该等最后封墓时再用,你们却先用上了,这顺序完全反了。”
听了这番话,一众匠人皆是一怔,石匠们互相对视,面露疑色。
老匠负手,神色郑重不少:“姑娘可是懂阴宅筑造防水之法?方才我们的确在愁坑底积水难除,苦无解决办法,不知能否请姑娘指点一二。”
苏幕扬了扬下巴,傲娇劲儿又上来了:“走南闯北看过无数古墓,水土防潮这点门道,我再清楚不过。”
崔珩立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吹牛,眼底藏着笑意。
老匠向两侧匠人抬了抬手,让他们让出入口:“是老夫有眼不识行家。既然姑娘深谙此道,不妨下去细看,也免了日后返工麻烦,只是不可触碰主家留存墓中的物件。”
“放心,我只看结构,不动物件。”
苏幕心头一喜,迈步踏入湿滑墓坑。
只见她弯下腰,开始打量四周防水构造,时不时伸手敲击石墙。
底下一众年轻匠人正忙着和泥搬石,见自家师父竟领了两个年轻人下来,纷纷停下手,交头接耳。
细碎议论飘进耳朵,苏幕当即端起师傅架子,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崔珩多少有些无语。
这般故作高深,反倒显得像是心里没底,刻意虚张声势。
老匠眼光老道,一眼便瞧出苏幕是真懂行,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墓□□纸,恭敬递上前:“姑娘方才提到了防水之法,是个内行,这是我们的墓穴规制图,劳烦姑娘帮忙参详。”
一众年轻匠人瞬间哗然,全都不敢再轻视,屏息凝神盯着苏幕。
苏幕接过图纸垂眸翻看,半晌,她将图纸折好递回,语气笃定:“地势风水尚可,防水铺底的法子也算稳妥,就是你们的顺序有问题。还有还有!我看你这图上还缺了一处关键设计——你们没修专供匠人出入的通道。”
老匠眉头一皱:“老朽筑墓数十年,只知主墓道、排水暗道,这匠道是……”
“寻常坟墓自然不用,可这是大户人家的墓穴呀。”
苏幕抬手比划,“主道频繁踩踏,容易损毁隔水灰浆,扰了阴宅气场。我看西侧那片土层厚实,正好凿一条窄小道,专供工匠施工修缮进出,也不冲主脉。等所有活计做完,再用砖石封死填平。这样既能护住墓体防水结构,又不破坏墓穴格局。”
老匠听完苏幕所说的匠道规划,却是面露难色。
“姑娘此法也算精妙,可此地临江,每逢夏秋便是连天暴雨,西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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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偏低,若是单独开凿一条通道,暴雨一来,江水裹挟雨水极易顺着通道倒灌进墓室,先前做好的隔水层全都要白费。”
“下雨也没事,”
苏幕指着墙根下的浅沟:“只需沿着匠道底部深挖连环暗渠,连通外围总排水沟,雨水便能顺着渠道直接排去江滩,不会积在墓内。”
“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有心无力。”
一旁年长的匠人叹了口气,“东家给定的工期近在眼前,预算也有限,咱们多挖暗道、铺设沟渠,既要耗石料白膏泥,又要多耗十余日功夫,银子和时日两样都不容许,若是误了工期,还要被主家责罚的。”
苏幕一时语塞,再好的巧思,没有钱和工期也是空谈。
崔珩见状,上前询问:“老师傅,我二人四处寻访古旧大墓,想要精进手艺,不知这芦花湾周边,可有早年遗留下来的世家古墓?”
老匠沉吟片刻,擦了擦手上泥灰回道:“往上游三里有一片老山岗,早年是本地望族坟地,只是那片岗子在深山里,人迹罕至的……”
苏幕挠挠后脑勺:“没事,我们去!师傅,能不能帮我画个地图!”
辞别一众匠人,二人顺着江滩土路往上游三里的老山岗赶去。
山岗隆起于平野,土层厚实,只是荒草有半人高,几处塌陷的墓碑隐隐露在坡间,一看便是世家大墓。
苏幕搓搓手,有些兴奋地卸下行囊,摸出洛阳铲,往土层一扎,又拔上来看土色:“没错,这是六朝的老冢!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江雾慢慢散尽,天光铺洒下来。
苏幕兴奋地搓了搓手掌,选定位置后,就着手开挖盗洞。
她握着短铲不断掘,碎土一捧一捧往外抛。
崔珩亦上前帮忙,寻了块木片帮她。
很快,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盗洞便挖好了。
崔珩守在墓洞上方,递过绳索:“底下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千万要小心。”
苏幕应了一声,抓着绳索顺塌陷洞口滑进墓室。
墓内空间开阔,有多个墓室,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墓葬。
地面积着浅浅一层浑水,估计是地下水渗透所至。
水中浮着脱落的丝帛残片、腐朽漆耳杯、散落木俑碎块,还有大半浸泡在泥水里的竹简。
苏幕挽起裤脚,踩进水里,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捞网。
她半蹲身子,捞网贴着椁底淤泥细细梳理,一边捞一边小声念叨:“楚地墓葬的丝织品和漆器最值钱啦~拜托多让我捞点完整的吧!”
水里淤泥松软,苏幕干脆收了捞网,伸手往淤泥里扒拉,衣袖浸得湿透也毫不在意。
不多时,就给她捞上来一只密封尚算完好的陶瓮。
苏幕擦去瓮外泥水,抱着陶瓮细细打量。
却听上方又传来响动。
原来是崔珩担心苏幕,也跟着滑下来。
“你没事吧?”
苏幕浑身挂着黑泥,发丝黏在脸颊,浑浊水渍顺着衣纹漫开,看着格外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