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阁一被烧,府中请了修缮的匠人,起码要三四个月,才能重建完工。
这一阵子三公子正好有理由又搬回了书房,借着钻研术业,等过两年在秋闱上厚积薄发。
主君顾豫见他小子难得有这等悟性,还特地让管事嬷嬷在书房的软榻上多置了几层裘毯,想来安哥儿学到后半夜也好有个软乎地过夜。
现已是秋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方姨娘那边还好几次送过来精碳,熏笼,生怕儿子着了凉。
开始顾兆安提出这些日子先去书房将就,方姨娘心里头起初还不舍。要安哥儿和儿媳分开两地就夜,那怀子的事情既会被耽搁下来。
但亲自来书房看了后,见儿子捧书专注刻苦的模样,又觉得十分欣慰。
安哥儿到底是成长了,终于肯将心思放在课业上了。
她了解儿子的性子,他没有长健那般聪慧的脑子,只要日后在秋闱上能中个举她就谢天谢地了。
方家世代行商,长辈们脑子都虽活络,但往上是没有哪位祖先是走官道的,都是逐末谋生。
自从方家没落,人丁凋零,祖上血脉现就方露和顾兆安两个,要想再经商,那是再不可能的,只盼安哥儿考了举,将来再由主君安排条做官小路,生个儿女,她也满足。
这样想着,方姨娘便也没再插手什么,等新院子盖好后,再怀子也不迟。
小憩阁,方姨娘近些日子难得心情好,昨夜特意去成衣铺子挑了一些喜庆的锦缎绸料,和纱棉虎兽布匹,老早就想着为未来的小孙孙做两套满月服和寝衣。
李妈妈帮方姨娘理着线打趣儿:“夫人这么早就做起小公子的衣裳,要不知道小公子出生几斤几两,不合身怎么办?”
戚氏这些日子因受了主君罚,跪了祠堂,失了掌家权。方姨娘执掌中馈,心里舒坦,没有计较李妈妈值夜失职。
就连云丫鬟过来请辞不想再监视她这儿媳,方姨娘也准了。
云棠回来后,李妈妈便又回到了小憩阁。
方姨娘裁剪布料,嘴角抿着笑。
“那又如何,待将来真生下,在按着哥儿身形再做新的也不成?”
冬芜也连点头,“可不就是,咱现在早早备着,待小公子一出生就能先穿上咱们姨祖母做的衣裳了!等他长大一点,就知道他姨祖母是有多疼爱他呢。”
下人说着漂亮话,都知道在后宅,生下儿郎才算有了立足之本,两人也尽挑着小公子这样的话哄姨娘开心,丝毫不提姐儿女郎的。
好话说的方姨娘眉梢都压不住的喜悦,还意外地让李妈妈赶忙空了送一些她闲时做的花蝶熟丝绢帕到衔芳轩。
如今三少夫人搬到了衔芳轩雅宛,暂住一小段时日,和姑娘们的内院隔了一条长游廊和假石山水。
李妈妈去给姑娘们送绢帕,花厅里只剩冬芜和方姨娘。
冬芜收拢了手头细针,放进布具里,转眼见方姨娘盯着绢丝锻面的裁面出神。
“娘子,怎么了?”
方姨娘放下料子,缓缓吐了口气。她问冬芜。
“你上二房宅子递信时,没被什么人瞧见吧?”
冬芜会心笑,原是担心这个。
“放心吧娘子,我聪明着哩,将信交给了街边一流乞,随意打点些银钱,让小乞儿去传的信。”
方姨娘听冬芜这样说,才放心下来。
早三月前,她出府采办一些衣饰,无意在西苑东街撞见了二房林氏。
见林氏上了隔壁的盐铺子,那时她就在与之一墙之隔的银作坊,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哪晓过去时,就见林氏进了盐铺子的内隔,竟和帘布后头的盐东家搂到了一起。
她当时惊得下巴差点掉地,直愣愣看了几眼,慌察觉盐小二关门时刻,才急寥寥退出来。
这林氏居然敢光天化日下偷男人!
约莫三刻钟林氏才慢慢走出铺子,方姨娘坐在对面茶肆的二楼,见林氏出来时,发鬓蓬松,可见重新梳整过,手上多了一件盐袋子朝东南走去。
她小心翼翼跟上去时,见林氏进了华颜坊,这才看见戚氏也在。
林氏行苟且之事,戚氏并不在同地儿,她尚且不知戚氏知不知道自己好弟妹偷人。
她后来为了印证此事,每逢戚氏出门和林氏相约后,她都派冬芜悄悄跟着。
几次印证,坐实了林氏偷.汉子腌臜事儿,并察觉戚氏对此一概不知。林氏是准拿她在东窗事发时当挡箭牌的。
这些时日,戚氏做的事让她忍无可忍,忍了如此久,她也该让戚氏尝些苦头了。
这才将此消息捅到二房顾勃那里。可见效果很好,她终于出了口恶气。
谢容怀自搬到雅宛后,热闹得多。隔壁的四姑娘和五姑娘无事便来找这位三嫂嫂玩。
近日衔芳轩没了管教嬷嬷,姐儿几个一瞬自由许多,成日抱着纸鸢来雅宛。
雅宛的院子空旷,无栽多的树木绿植,屋舍陈设简单,平日不住人,一直空着,虽常有下人打理,但久不住人也显得萧条。
姑娘们一般不到雅宛来,她们的院子本就富丽敞亮,是整座宅子中地段最好修缮得最美的轩阁。
戚氏和主君素来严苛,却是对女儿们异常疼爱,该有的都能给到,一切衣食住行都是按京中贵女们的来衡量,还请有专门的教书先生和教养嬷嬷。
雅宛现在有少夫人,方姨娘现在又是掌家娘子,自然是对雅宛多照佛一些,虽是短住,但也请了管花草的花匠打理,移植了许多当季兴妍的草木,寝屋也添置了许多家具被褥,将旧的都重新置换了一遍。
相处几个月,方姨娘也觉这个儿媳没有想象中依附攀高枝之心,要有,也不至于差点被毒死被烧死,可能是出于愧疚,她这样也算是对儿媳一些弥补。
这样做,让儿媳总归念着她的好,待往后孕子,也会更卖力几分。
这日,四姑娘和五姑娘在雅宛放纸鸢,谢容怀自顾在投壶解闷,小丫鬟站在他身边为他递壶矢。
“哐当”一声,又投中,百发百中,着实无趣。
就连两位姑娘也懒得再看,投必中的技艺开始还觉得新鲜厉害,捧场几次后,久了也就乏了,还是嚷着纸鸢好玩。
也只有云棠卖他几个面子,中壶后拍手称快,小姐真厉害地赞着。
“当啷”又中一矢,小丫鬟夸张的谬赞又响起,谢容怀忍不住递来一个哀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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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微窘,将壶矢放下问,“小姐,还玩吗?”
谢容怀摆摆手,“无趣。”
他随手从石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扔向云棠。
云棠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接空,橘子圆碌碌地滚到地上一旁。
又一个橘子扔来,这下云棠快速伸手,橘子猝不及防落进自己捧接的怀中。
那人恃宠而骄,抬抬下颌,“替我剥皮。”
主子说什么下人就要照做,不得忤逆。云棠拿起橘子慢慢剥开。
橘子的清香味霎时飘散在周围,剥好后,云棠递给她。
谢容怀手趴在石桌上撑着自己的下巴,仰起头,眉眼风情无限,喉间说话声似乎都带着媚戚,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眼巴巴道:“你喂我。”
这……橘子被掰成两瓣,左右各置橘瓣的手微微悬在半空。
这几日,小姐是越发肆意猖狂了。
每夜安寝,也必须让云棠陪在她身侧伴她入眠,只要她一走,小姐便会从梦中醒来,呓语着四处寻她。
她起初还怜惜小姐,现在她只觉她怕不是得了什么心病,夜晚一离人就发磨病。
云棠思及至此,在想要不要照做。还没想明白,手便被人抬起。
谢容怀大手握着纤瘦的细腕,缓缓凑近,含齿咬在了一半蜜橘上,汁水顺着他嘴角蜿蜒地流下,一路淌在云棠掌腹中。
云棠瞠目结舌,掌心异痒难耐,手腕处一阵滚烫。小姐虽在衔橘瓣,但一双眼自始至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那目光幽深炙热,像冬日里的熏笼,烘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慢烤。过火,过烫。
云棠忍着心底的怪异,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谢容怀就这样一口一口将小丫鬟两只手上的橘瓣吃掉。又目光笔直观察着云棠脸上细微的变化。
看她一副被吓着,又不得不维持云淡风轻的模样,甚是好笑。
满场橘香,那人低头靠近时,还有丝若有若无的苦艾冷松香,两种香缠绕交融,把云棠整个人蒸熏得晕头晕脑。
远方四处寂静,静得云棠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主仆相处久了,云棠都忘了,小姐本身是个狐媚子,不仅能把三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就连她,居然也慢慢招架不住。
“七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四姑娘收了纸鸢,朝二人走过来时,见盆景处,猫着腰捡地上橘子吃的七姑娘。
云棠被这声动静吸引,也寻声去看。
看见七姑娘小小的身影缩在一角,手上正捧着刚刚从她手中掉落的橘子。
七姑娘有惛塞之症,此时正捧着橘子,连皮都不剥,就那样连皮带肉啃了起来,那样涩口的果皮,她啃着脸上也无任何痛苦表情。
只一双空洞木然的眼睛盯着远处,嘴里嚼动着。
云棠和四姑娘见她这样,一下心就疼了。
四姑娘忙放下纸鸢,蹲下将那颗被啃得稀碎破皮流汁的橘子从七姑娘手中夺下,扔远了去。
又心疼又气,“你这是做什么呢?!”
云棠抽出汗巾,替七姑娘擦拭起脏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