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B市已经带着点秋日的凉意了,加之新学期刚开始,来图书馆看书的人不多,考研党也大多去了可以占位置的新三教学楼,呼呼响了一整个盛夏的中央空调终于被关上了。
魏听因推着一车原本堆在自助还书处的书走进电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此时电梯里的人不多,除了她之外,只有两个正在小声说话的女生,但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接电话,等到出了电梯才去茶水间把手机拿出来。
未接来电里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但让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觉得有些胸闷,于是打开茶水间的窗户,将电话回拨过去,铃声刚响了一下便被人接听了。
“因因,你高一的笔记还在你舅舅家吗?”许久没听到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曾经的不耐烦和焦躁都化成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忙解释道,“小远这不是要初升高了嘛,你成绩好,我想着让他多看你的笔记学习学习……”
魏听因面无表情地看着窗上的灰尘,用手指戳了戳纱网,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我高中的笔记都被舅妈收起来留给表弟了。”
“这样啊,那我等会打电话问问你舅舅。”听到她当年没把笔记卖掉,电话对面的刘颖显然松了一口气,“时候不早了……”
“妈。”魏听因忽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因因?”刘颖话音刚落,客厅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开门声,放学回家的李远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妈,我饿了!”
魏听因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电话那边的刘颖先是回头应了儿子一声,随后才对女儿道:“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啊,这小冤家回来了,家里该开饭了,你也赶紧去吃饭吧。”
刘颖的电话挂得很快,没等她再说什么便传来了“嘟——”的挂断声。
指尖全是在积尘的纱窗上沾染的灰,魏听因转身去洗了个手,继续推着一车书去不同楼层还书,手机也从那通电话之后彻底沉寂了下来。
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她把书一本一本按照顺序排好,只觉得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期待非常可笑。
自从外婆去世以后,她已经整整十一年没过过生日了,无论是她的父亲继母,还是她的舅舅舅妈,乃至于这个最和她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都不记得她的生日。
而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由于聊胜于无的零花钱根本买不起礼物,她也不会主动和同学交换生日信息,偶尔有人问起也都被她搪塞了过去,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一个只有她会记得的日子。
其实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刻意去记住这一天了,甚至连日历提醒都没有设置,只是各个APP在今天的不同时段跳出来祝她生日快乐,这才让她在接到电话的时候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
将所有的书还完之后,她今天在图书馆的勤工俭学也结束了,于是下楼在一楼大堂的值班系统里录入了工时,赶在日落时分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夕阳正好,这平平无奇的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魏听因拿出手机,发现微信多了一条消息提示。
孙一婷:【因因,你几点回宿舍呀,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份二食堂三楼的川菜啊,正对着楼梯那一家!】
孙一婷是她在大一军训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在经院专业分流的时候都选了经济学,大二重新分宿舍的时候又碰巧选了同一个宿舍,于是便经常一起上下课,算是她在B大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回复了个“好”,逆着刚下课的人群绕路去了二食堂,结果刚爬上三楼就又收到了消息。
孙一婷:【阿湘回来了,我们准备一起去外面吃,不用带饭啦!】
魏听因皱了下眉,随便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抬头看了看三楼各个窗口前的大长队,最后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桶泡面回宿舍吃。
这也算是长寿面吧。
食堂里人多且油烟重,所以温度较高,让人出了一层汗,结果出食堂门后被外面的秋风一吹,她又不禁瑟缩了一下。
B市的秋天来得早,才9月中旬就降了温。魏听因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款卫衣,到了傍晚不免觉得有点冷,便加快脚步走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里人不少,她不想多逗留,便随意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付款的时候才瞥见微信的未读消息。
对面的头像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正伸手去揉眼睛,仿佛这一幕是无意之中被人抓拍下来的,恰到好处的阳光使得他立体且精致的五官更带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手腕上那串只有五颗成色一般木珠子的手串竟也不显得违和。
Ke:【过来。】
她没给他备注,也没给他置顶,却在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时呼吸停了一瞬。
因:【今天是周三。】
对面几乎是秒回。
Ke:【有事。】
他们的聊天记录向来简短,非必要也不会联系,上次聊天还是因为她忘了带门禁卡,不得已让他下来接她。
魏听因已经没有心力去琢磨他口中的“有事”会是什么,直接拿着那桶泡面从西门出了学校,穿过外面绿树葱茏的小公园,抵达了称得上是寸土寸金的高档小区林岸府。
自从有了上次忘带卡的教训,她直接把门禁卡塞进了手机壳里,隔着壳在门口感应器上刷了一下便开门走了进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明亮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柯蕴的头发长了一点,碎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上身是裁剪得当的白衬衣,领口处缀着银链,下面则穿着一条笔直熨帖的黑色西装裤,更显得他肩宽腿长。
他的脸也脱离了头像里的青涩稚嫩,骨相愈发优越,轮廓干净利落,配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夜晚的冷光下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还不过来?”柯蕴见她愣在原地,冲她轻微挑了下眉,清亮的眼睛里流出一点细碎的笑意。
魏听因收回目光,闷头走了过去,结果刚到他身边便被披上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他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了左手手腕上那串用红线串着的五颗木珠。
他好像的确很少摘下这个手串,送他这个的人,应该对他很重要吧。
周身被他清冽的木质香所笼罩,魏听因的遐思被打断,只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顺畅,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点一点往脸上涌。
明明已经半年多了,她却还是会经常被他的美色所蛊惑。
何况,她清楚地知道——他不仅只有出色的外表,命运的偏爱几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似乎要不遗余力地把他打造成真正的天之骄子。
以至于在这种时候,她只想远远地逃开,甚至开始低头给孙一婷发微信,说自己今晚要去表姐家,晚上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约法三章,她一开始就对舍友撒了谎,说自己有个关系很好的表姐在B市工作,想要她周末陪她住,于是她周五到周日晚上都不在宿舍。
“说完了?”柯蕴低头看她,陡然凑近的热意让她不禁后退了一步。
柯蕴眉头微皱,但也懒得多跟她计较,转身就抬步往旁边的楼走去:“说完了就上去。”
魏听因仿佛是一个每周都会清空好感度的小怪,看上去漂亮柔软,心却冷得像块冰疙瘩,他揣在怀里暖了半年多,她在外面却还是这样抗拒他的接近。
简直像是一只养不熟的小猫。
魏听因察觉到他有些生气,但对他的冷淡向来接受良好,于是攥着手机跟在他后面,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肩膀宽阔却不显壮硕,身上骨骼分明,单是看着他的背影便让她有一瞬的失神,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去年的九月,是他们新生报到的日子,不巧地遭遇了暴雨天。
当时各个学院的学生会都在校门口的林荫路上支了迎新的摊位,给新生发放纪念品,协助他们走报到的流程,结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无论是家长、新生还是学生会的学长学姐,都狼狈地成了湿淋淋的落汤鸡。
魏听因没有人送,她是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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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行李来B市报到的,还正好赶上了雨最大的时候。
经院负责迎新的学长学姐都很热情,看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纷纷摩拳擦掌地要帮她拿行李,送她回宿舍。
魏听因身上穿着两块钱买来的一次性塑料雨衣,在经历了雨水的洗礼后像极了一只落魄的流浪猫,一双瞳孔偏浅的桃花眼更显得雾霭沉沉,散出些疏离的冷感。
她不习惯向别人求助,忙摆摆手说自己可以,结果那个叫范临渊的学长不由分说就叫住了路过的发小柯蕴,将她的两个大箱子塞到了他手里,嬉皮笑脸地说道:“反正你闲着没事,不如帮忙送我们经院的小学妹去宿舍,正好检验一下你最近的健身成果。”
魏听因刚想推脱,便听到后面响起了一道声线偏冷、清澈通透的嗓音:“行啊,住哪栋?”
另一个学姐笑着报了宿舍号,然后给魏听因整理了一下雨衣,悄声道:“大帅哥难得热心助人,就让他帮你拿吧,这可是五楼呢。”
魏听因从柯蕴手里抢箱子无果,见后面陆续有别的新生来这个摊位报到,学长学姐们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帮柯蕴打着伞往宿舍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学长。”
柯蕴偏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塑料绿雨衣,漫不经心地轻垂眼睑,语调里带着点慵懒:“不客气。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听因,委鬼魏,听见的听,因果的因。”他们之间身高相差过大,她为他打伞不得不绷紧了手臂,抬头的一瞬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呼吸都停了片刻。
柯蕴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勾起,像是刹那间冰消雪融,漂亮得让人晃神。
他说:“好名字。”
后来他们没再多搭话,到了宿舍楼下,柯蕴在宿管那里登记过后便直接拎着她的两个大行李箱走上了楼梯。
他身上的白T恤被雨打湿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在宽大的衣服下若隐若现,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轻而易举就将她装满了两大箱的全部家当拎上了楼。
路上遇到的女生无一不对他多看一眼,无论在哪里,美貌都是一种引人注目的稀缺资源。
魏听因将他黑色的雨伞收起,抖落了上面的雨水后瞥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名字。
柯蕴。名字很特别,倒是和他这个人很相配。
她回过神后忙跟上去,等到了宿舍门口才忽然想起来刚刚忘了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给他买瓶水道谢。
柯蕴把箱子提到宿舍门口,没有进去,转身时让她差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好在她及时刹住了。
“到了,那我先走了。”他垂眸盯着她塑料雨衣帽子下的发顶,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雨伞。
魏听因有些窘迫地点点头:“谢谢学长。”
错过了刚刚的时机,她也不便再跟下楼给他买水,不然以他这种相貌,说不定会让人误会她对他有意思。
没必要多此一举。
当初的她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变成——这种关系。
柯蕴喜欢各种运动,身上的肌肉很紧实,体温也比常人要高一点,所以哪怕她在电梯里刻意贴着边站,也难以忽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炙热气息。
“叮——”电梯到了十八楼,她惯常跟在他后面出了电梯门。
林岸府的住宅都是一梯一户,一层楼只有一个住户,所以大部分人家都直接把换鞋区设在了门外的电梯厅,柯蕴的房子也不例外。
魏听因低头换上自己的粉拖鞋,心里还在推测他叫她来的用意,结果刚踏进门就被人掐着腰抱到了玄关的柜子上,差点碰掉那束鲜嫩的厄瓜多尔玫瑰。
他的手很大,手指纤长有力,不容拒绝地掌着她的腰,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让她浑身颤了一下。
手里的泡面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老远,那件被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下去。
柯蕴在满屋玫瑰氤氲的香气中低头吻住她,强势地攫取她的呼吸,嘴唇摩挲之间低声吐出几个字——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