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反复练习,直到用肌肉记忆住每一招才愿休息。云溪与云沐将备好的饭菜端出,墨玉埋头吃了三大碗才有饱腹之感。
到了下午,她与苍遥拆招练剑,燕奉德一人到中庭那被斩断的棋盘前坐下,试图能早些见到游重孤魂,再与他交谈一番,他一直坐到夜里,也没人出现。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墨玉与苍遥、云沐、云溪也一同到中庭。
燕奉德道:“公主,准备好了么?”
墨玉郑重地点头,燕奉德尴尬地摊手:“我本想再与师父谈谈,可他老人家也不露面。”
“苍大哥说我能赢。”墨玉扬起嘴角。
月明星稀,今夜甚是清朗,只可惜几人身在鬼宅之中,谁也无暇欣赏月色。
片刻之后,只见游重孤魂缓缓靠近,幽幽散发着蓝光。墨玉携着佩剑,上前拱手行礼。
“游老将军,晚辈才疏学浅,今日斗胆领教您的剑术。”
游重道:“勇者,拔剑吧。”他仿佛带着笑意。
燕奉德本想上前再行劝阻,却被苍遥拉至一旁。
“别打扰他们。”
墨玉用右手握住腰身的剑柄,缓缓将宝剑拔出,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传便整个中庭。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重,剑刚拔出一半,又收了回去。
“游老将军,出剑之前,晚辈还有一事相问。”
游重道:“何事?”
墨玉看着他那张即便已是飘渺,却仍然沧桑的面庞,充满怜惜地问道:“你将自己困在这里,很不好受吧?”
不止游重,苍遥几人也不明所以。一个人死去后,若无执念在身,又怎会成为孤魂野鬼,飘荡在人间?
游重并未回答墨玉,眼神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空洞。
墨玉认真道:“我会全力以赴的,用您所创的剑法。”
她将宝剑拔出,干脆又利落。游重道:“出招吧!”
话音刚落,墨玉便闪身而至,先尝试刺出一剑,游重挥剑一挡,墨玉便跳回远处。
游重以幽魂的样子出现在此,她只想试试是否有打击的实感。方才游重挥剑一挡,墨玉这才确信,游重虽是飘渺之身,手中剑确实把真实的、锋利无比的宝剑。她不再犹豫,只将他当作活人一般,再次袭上。
墨玉身形小巧,使起流云剑法显得更为灵动。游重并未主动出击,只认真瞧着她的动作,将每一剑都挡下。
又施了几招,游重便有些不耐烦。
“仅此而已么……”
他将墨玉的利刃弹开,飘至墨玉左侧,一剑横出,颇有惊涛之势。墨玉看出那是流云剑法中的一式,依法格挡,只是游重力大,她只得聚精会神,忍着痛拆招。
燕奉德看出墨玉的困境,伺机而动。
“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将公主送往夏国。”
苍遥只聚精会神地看着墨玉战斗,一言不发。
墨玉心知不能与游重久斗,待他再攻击时,她忽一侧身,剑刃顺着游重的剑身拂过,缓缓将力卸下,随即将身子一转,用宝剑划出一道圆弧,游重忙向后一飘。
她所用的正是苍遥所改的“大象无形”,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着实令游重一愣。
墨玉趁势追击,继而将“庖丁解牛”、“和光同尘”、“庄周梦蝶”这三式一一使出,行云流水一般,轻盈恣意。
游重一边拆挡,面上透着说不出的喜悦。尤其是在墨玉在“庄周梦蝶”这一招中加入虚招时,他还叫了声好。
待墨玉将庄周梦蝶的最后一式使出时俯身向下,随即将宝剑上挑,游重果真作出“白虹贯日”的起手式。
墨玉顾不得惊叹,在游重出招之前,一剑封喉。
游重的宝剑虽是真实的,身体却是虚无,墨玉这一剑刺出,并不能对他产生伤害。他很清楚,若自己是肉身之躯,此刻已死在了她的剑下。他幽幽地盯着墨玉,怔出了神。
墨玉收剑入鞘,拱手道:“游老将军,多有得罪。”
苍遥与燕奉德一齐上前,燕奉德道:“师父,您还好吗……”
游重缓缓将头转向燕奉德,喃喃道:“奉德,你师兄他……你师兄他……被我……被我害死了!”
接着便是一阵哀嚎,中庭内阴风骤起,游重的痛哭声响彻天际,他边哭边叫骂:“老贼,你害死吾儿,我要你偿命。”说着便胡乱挥舞着长剑,苍遥、燕奉德以及云溪、云沐,将墨玉团团围住。
苍遥大喝一声道:“游重老儿!放下你的剑!”
游重道:“小子!你若真当若白是朋友,便杀了我替他报仇!”
苍遥缓缓向他靠近。燕奉德疾奔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游重身前。
苍遥道:“燕将军,我与他有话要讲,你让开。”
燕奉德这才想起游重已没了肉身,自己这一番举动实属可笑,又撤回墨玉跟前。
几人齐齐看着苍遥走到游重身旁,只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同他说了几句话,游重立时不再发疯。
游重缓缓向墨玉几人走去。那股阴风不再吹起,月光又洒满中庭。
“奉德,皇上近来可好?”游重温和道。
这副模样使燕奉德心中一颤,他知道自己熟悉的那个恩师就在眼前,泪水奔涌而出。他当即回身,将眼泪拂了一把又一把,这才转身道:“回恩师的话,先皇已逝去多年,当今圣上乃是昔日太子。”
游重道:“太子他……是个好皇帝么?”
燕奉德笃定道:“当今圣上智勇双全,是宁国最好的皇帝!”
游重欣慰道:“那便好,那便好。你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燕奉德听命上前,游重抚摸着他的面庞,燕奉德便只如孩童一般将头低下。
“十六年,我们十六年没见了。你成婚没有?生了娃娃没有?”
夜幕之下,谁也看不到燕奉德涨红的脸颊,他答道:“弟子终日操心国事,尚未娶妻生子。”
游重嗔骂道:“废物!当年我百事缠身,一样与你师娘相恋成家!你没本事就说没本事,怎能以公务为托辞?”
墨玉几人笑出了声,她上前道:“游老将军,燕将军他心气可高得很,没有什么姑娘能入他的眼。”
游重道:“莫不是你身居高位,便得意忘形?”
燕奉德连忙解释:“师父,你别听公主乱说。我只是平日繁忙,实在没什么机会去认识其他姑娘……”
只见游重的那副身躯越来越淡,一缕缕荧光正向外飘散。他柔和道:“实在没时间,就请别人帮你引见些姑娘认识,总会有合适的……”
说罢他便端详着墨玉,微笑道:“你的剑术真妙……”
墨玉不好意思笑道:“都是燕将军教导有方。”
游重撇向燕奉德,又看看苍遥,仿佛知晓这剑术背后的秘密。他将手中的宝剑放在那剩了一半的棋盘之上,说道:“这把‘飞云’跟随我几十年,没有比他更适合流云剑法的,请你收下。”
墨玉忙道:“此等宝物,晚辈万不敢收……”
还未等她说完,游重便伸手抚着她的脑袋,怜爱道:“你要保重身体……”
墨玉微微一怔,只见荧光一点点散去,游重的身影终究消失不见。燕奉德强忍住悲痛道:“公主,你一定要收下。”
墨玉有很多话想同游重再说,可最终只在心里道了一句:“老将军,走好。”
云沐与云溪上前宽慰燕奉德,燕奉德立即转过身子道:“没事,我没事的。”
苍遥长叹一声,捡起一颗石头向围墙外扔去,只见石头顺利飞出,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亦随着游重的消失而不见。
外面的人们纷纷涌了进来,卢笙和秦征冲在最前,周大娘跟着护卫队一齐挤进中庭。
一小将军到墨玉和燕奉德身前,单膝跪地,低着头道:“末将救驾来迟,请公主和大将军责罚!”
墨玉道:“事情已经解决,将军不必如此。”
那名小将仍是跪地不起,燕奉德道:“此事与你们毫无关系,快告诉兄弟们,今夜继续在宅外扎营,明日一早启程。”
那小将道:“得令!”这才站起身,向身后兵士发令。
护卫队正要向宅外撤去,只听远处一人骂骂咧咧道:“是哪个王八羔子用石头砸我?”
只见一身形矮小的圆滚滚的男子,正怀抱着团黑黑的东西走来。
那人被护卫拦住,墨玉几人上前一看,他所抱着的正是那只会放臭气的噗噗。
他指着墨玉几人道:“哪个王八羔子砸我,站出来!”
墨玉、云沐、云溪及燕奉德一齐看向苍遥,只见苍遥摸着后脑,不好意思道:“兄台砸伤了没有?快让我瞧瞧。”
那男子没好气道:“老子的头比钢铁还硬,谁干的,给老子出来!”
苍遥道:“在下扔石头时,实没料到这墙外有人,兄台息怒。”
那男子道:“好小子,算你有种承认,你说该怎么办?”
苍遥讪笑道:“兄台的既然没事,我看不如就交个朋友如何?”
“交个朋友?老子把你的头砸肿,再同你说交个朋友可好?”那人气呼呼的。
苍遥笑道:“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在下认为,将你的脑袋治好才更为妥当。”说他便凑上前,想为他瞧瞧脑袋,谁料那男子一把将他推开,力气之大,世所罕有。
苍遥一愣,随即施咒将那人定住。他摸着那男子的脑袋,果见一肿块,随即一拍,肿块便消失不见。
苍遥为那人解开定身咒,笑道:“兄台,大运山据此甚远,你是怎么跑来的?”
此话一出,那人显是一愣。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噗噗,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
那人一扭一扭地向后院而去,他抱着噗噗,活像一个套娃。
燕奉德道:“苍道长,他是什么人?”他对苍遥又没了敌意。
苍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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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大运山来的‘小仙人’,见我是个道士模样,又会使些法术,害怕我抓他,便想逃之夭夭。”
“仙人?”众人一同惊呼。
“就是修炼成人形的小妖怪,我们一般都是这样称呼的。”
“妖怪?”又是一阵惊呼。
“总之他没什么害的,大家继续回去睡觉吧。”
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墨玉道:“既然苍道长这样说了,大家安心便是。”
众人稀稀拉拉道:“哦。”便向宅外走去。
仪仗队仍留在游府,秦征缠着墨玉问个不停。墨玉心力交瘁,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便让秦征带仪仗队先回前院。
众人刚散去,方才那位“小仙人”又骂骂咧咧地前来。
“哪个王八羔子!滚出来!!”
他比之前要愤怒得多,几人不明就里,见他此时抱着个陶罐,噗噗一跳一跳地跟在他后头。
“是哪个王八羔子打开了我的宝贝?”小仙人怒不可遏。
“是我……我早上拿它煮饭了……”云溪举着手,怯怯地站出来。
他见中庭只有墨玉这几人,不可置信道:“方才那些人呢?”
云溪道:“大家已经出去了,驻扎在游府外面。”
小仙人张大嘴巴,发疯似地道:“游重呢?他去哪了?”
苍遥道:“他已魂归故里,转世投胎了。”
那小仙人忽然大哭起来,坐在地上怒骂道:“我就知道!游重的结界在此,凡人不可能来去自如的。你们这帮天杀的,真该死啊!先用石头砸我脑袋,又拿我的宝贝煮饭,现在连游重也给我放跑了。我守了他好几年,就让你们放跑了!我……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便挥着拳头朝云溪而去,苍遥远远又施了一个定身咒,接着将他手中的陶罐夺去,他朝那陶罐仔细端详,不禁干呕一下。
云沐关切道:“苍大哥,你的酒劲还没过去?”
苍遥摆摆手,将那罐子砸个粉碎,只见小仙人的五官全都拧在一起,噗噗也在哇哇叫着。
墨玉向几人翻译:“噗噗说,坏蛋,恶棍,天杀的……苍大哥,你好像做了很过分的事。”
苍遥道:“这罐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早些砸了才好。”
他将云溪拉到后面才将定身咒解开,只见小仙人气鼓鼓的,却不敢对他动手。
苍遥烦躁道:“快滚!”
那小仙人看他这般反应,忽地笑了起来。
“用这罐子煮的饭,你也吃了对吧?”
苍遥目露凶光,云沐上前道:“怎样?我们都吃了,你待如何?”
那小仙人捧腹大笑道:“这位道长,你怎么不敢告诉大家,这罐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好像忘记了方才的愤怒,像个皮球一样弹了起来,显得十分愉悦。
苍遥咬着牙道:“你若是不想死的话,就继续蹦。”
那小仙人一听,立时抱起噗噗,向游府外奔逃。待他跑得远了,只听幽幽传来一阵笑声:“我的宝贝是用来装孤魂的,那些带着怨念的饭好吃吗?”
几人一听这话,除了卢笙和周大娘外,腹中皆泛起一阵恶心,一齐干呕起来。
墨玉呕得最为厉害,她足足吃了三大碗。
苍遥只得劝慰道:“大家别在意,溪姑娘将罐子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灵魂便飞走了。”
这话使众人感到一丝安慰,但作用不是很大。几人腹中虽不再翻涌,却也不很自在。
云溪皱着眉头道:“都赖我,我看那罐子刚好合适煮饭……”
墨玉摆摆手道:“云溪,求求你别再说了。”
苍遥这才发现,墨玉的右手已是血肉模糊。方才游重的攻势猛烈,她握着宝剑的右手早已磨破,仍坚持到最后。
苍遥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施了一个恢复咒,伤口立时愈合。墨玉笑道:“还好有你在。”
她说罢便向云溪和云沐使个眼色,云溪便道:“娘,笙哥,我们回屋去,我给你们讲讲公主今晚何等英勇。”
云沐也道:“燕将军,我们再去检查检查,看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藏在游府。”
燕奉德点点头,便与云沐一同离去。
中庭只剩苍遥和墨玉两人,墨玉坐在棋盘前,拖着下巴,静静地瞧着苍遥,眼中透着说不出的深意。
苍遥道:“玉儿,今日辛苦你了,你做得真的很好。”
墨玉笑道:“苍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苍遥一愣,转而笑道:“我比你多活了五百年,没告诉你的事可多了。”
墨玉站起身,将手背在身后,一直望着明媚的月亮。“苍大哥,你说过不骗我的。”
中庭安静得出奇,苍遥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当然。”
墨玉转过身子,朝他盈盈一笑。
“游若白就同鹿九儿姐姐一样,也是我的前生,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