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
一道闪电将黑夜点亮,屋内短暂光明后再次陷入黑暗,伴随而来的响破天惊的雷声。
钟知晓被一阵阵雷声吵得睡不着,不知道姥姥在医院睡得好不好,阳台上刚种的薄荷会不会淋太多雨。
她翻过身,眼前浮现顾应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吃饭的情景。
那背影有说不出来的...落寞?
顾应吃完饭便离开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仿佛这一趟他真只是专程来尝味道。
想那些做什么,她和顾应就不是一路人。
即便偶遇也不会再有交集。
钟知晓换了个睡姿,给自己催眠。快睡吧。
好在姥姥身体一向不错,恢复得还算快,已经出了院,医生交代要静养。
可姥姥在外呆惯了,在家片刻闲不住。
一早要去公园,下午睡醒也要出去,就连吃完晚饭也要出门遛弯。
推老太太下楼的任务自然落到钟知晓身上。
她也是被迫地过上了退休老太太生活。
“姥姥,你在家也是看手机看iPad,出来也是,为啥还要出来?”
“在家多无聊,在外晒太阳对身体好,空气也好!”
“行吧。”
不过没晒两天,天空云朵密布迟迟不见阳光。
雨季到来连续下了好几天暴雨,给燥热的天带来降温,同样也带来积水。
这两天店门口积了水,索性关了门,一家人呆在屋内打起了牌消磨时光。
手机放在桌上充电,不断传来消息,钟知晓只好放下牌,点开手机。
丁恺之:晓晓,主演要去海边录宣传,投资方让我们主创一起去玩,就当做是度假。
丁恺之:五星酒店费用全包,大家最多吃个饭,其他时候自己安排。
犹豫一秒都是对海边阳光的不尊重,费用全包的度假,钟知晓自然心动。
不用社交不用应付甲方领导,可她迟疑了。
她不太确定自己此刻的状态是否适合出现。
丁恺之:剧粗剪快完成了,你来也看看成片。
粗剪都快完成了,钟知晓确实很想知道成品拍得如何。是好是坏,毕竟她扎扎实实地辛苦了三个多月。
姥姥催促道:“你还没看完手机吗?”
“来了!”钟知晓很快回复:好!
是时候需要些阳光,晒一晒她发霉的心情。
晚上睡前钟知晓瞥见门后的行李箱,上次回来就扔在角落没收拾。
要去度假,她难得放松心情,开始整理行李。
她挨着将里边的衣物拿出来,一一归置到衣柜里。
折叠到灰色外套时,钟知晓看着眼生,正纳闷自己何时买了这一件衣服。
...想起来了,是聊剧本时,顾应给她穿的。
自己完全把这回事忘了。
钟知晓盯着外套,半晌将衣服放进行李箱。
物归原主才是对的。
下机后迎面而来的是海边城市独有的风与热浪,一下子心情也变得明媚。
钟知晓直接打车去了酒店,还得是剧组出钱,不然暑期旺季她自己哪舍得定这么贵的酒店。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沙滩椰林正好,纱帘随风摆动。
钟知晓躺在软软的床上,感受着金钱买来的快乐,真让人愉快呀。
兴许是赶的早班机有些疲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葛双已经坐在阳台看了好一会儿风景。
钟知晓揉揉眼睛,睡意未散地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
葛双转过头:“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你。”
短暂休息后,钟知晓挂念着成片,便叫上葛双去找丁恺之。
屋内早就坐了不少人,没等了一会就连崔姐也来了。
丁恺之:“今早我才从剪辑室出来,粗剪完了,想着说趁这次让大家看一看。”
一下午放了前几集,刚开始还有来有回地讨论,到后面气氛越发沉默,崔姐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离开了。
丁恺之问:“你们觉得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众人沉默后挑了几个无关轻重的点,钟知晓不发一言。
讨论还未结束,一行人到了餐厅吃饭。
酒店前方不远处沙滩正在置景,提前清了场方便明天演员们录节目。
其他人还在讨论镜头画面有多美,演员有多契合。
只是这样更显得故事像一坨...
钟知晓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心里堵得慌。
丁恺之提议道:“出去走走吧。”
两人沿着另一边的沙滩走着,海风打在脸上,吹乱头发。
“师哥...”钟知晓垂着眼,一时不知道如何说。
剧里镜头画面很美,只是故事框架已经钉死,任凭丁恺之是个优秀的厨子,但材料就那样,青菜做不出满汉全席。
“我知道。”丁恺之心知肚明。
那些完全没必要的水戏,就那样被塞进了每一集。
他怪不了任何人,因为他也是那个没能坚持的人,编剧更是无辜。
夕阳烧得红彤彤,天空绚烂一片彩霞,粉色中透着淡淡的蓝,温柔又朦胧,和大海的蓝交相呼应。
钟知晓看得有些入迷,不禁感叹:“夕阳可真美。”
“是啊,怎么都看不腻。”
两人看着日落,谁都没再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钟知晓看过很多次日落,每一次都会感叹天空的美。
这样好的景色。
可她的心仍然止不住地感到一阵...苍凉。
这样好的一切,她找不到一点前进的勇气。
说起来自己算幸运。
想当编剧,家人支持也如愿地考进戏剧学院,读了想学的专业。
毕业后,也进了编剧工作室,一切看似无比正确地朝着目标朝着梦想走。
又想到刚刚看的片子,钟知晓内心一阵悲哀,实现梦想的道路远之又远。
她看不到头。
是不是人会变得贪心。
当她只能写大纲方案时,就想着盼着有个项目能给到自己。
当她终于能写剧本后,却发觉自己能写的很少很少,写的全是别人指定的。
人是不是就是如此,一步一步,想要很多很多。
可钟知晓觉得自己要的不过只是讲的故事,说起来并不过分。
钟知晓没了力气往前走,停在原地。
眼眶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为自己、为丁恺之、为这部剧共同努力过的人。
丁恺之也红了眼眶,一路走来他默默消化自己受过的气,乐观地想受气吃苦都是在积攒经验。
行业里谁不是从籍籍无名走来,出了名身边就都是好人。
每一次的妥协并没有带来好的成果,粗剪就烂到令人发指,到最后成片还不知道要改多少次。
原本默默难受的两人,此刻抱头痛哭。
钟知晓一边擦泪一边哭:“师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丁恺之同样情绪上头:“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妥协到哪一步才算?”
“打扰一下...你们要纸擦泪吗?”
悲伤的氛围被打断,低沉的声音有些熟悉,钟知晓放开拥抱的手,擦了擦眼角才望向说话的人。
是顾应...
怎么又是他。
流泪后鼻也堵塞,钟知晓伸手去接纸擦泪擦鼻涕。
“不好意思我换了衣服,没有。”
说这话的顾应,脸上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钟知晓短暂的错愕,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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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蹙不明白顾应是要做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丁恺之恢复镇定地问:“小顾,你怎么在这?”
“丁导你怎么了?”顾应没回答丁恺之看似关心的问话,眼神却看向钟知晓。
总不能说看了粗剪,剧烂到让人痛哭吧。
丁恺之含糊不清答道:“我跟晓晓聊到以前上学时候,有些触动。”
“我就说呢,差点让人以为丁导你跟钟老师有什么呢。”
丁恺之没听出顾应的言外之意,笑着说:“没有。”
“那顾老师你慢慢逛,我们先走了。”钟知晓想拉着丁恺之离开。
“别呀,好长时间没见丁导,怪想念的,还想聊聊成片呢。”
顾应眼神紧紧盯着钟知晓,“还有你钟老师,也挺想你的。”
钟知晓微微怔住。顾应说话还是这样直接,全然不顾有没有别的人。
“粗剪基本快完成了,小顾你表现很好,非常帅气。”丁恺之夸赞道。
这个倒是实话,况且剧里不需要顾应多大情绪,女主美男主帅,就是可惜剧情太水崩逻辑。
“那还是得多亏丁导你指导得好。”
客套又场面的话,听着两人从剧组聊到现在的工作。
钟知晓几次想要打断要不自己先走了,没找到合适时机,只好跟在一旁默不作声。
丁恺之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差点忘了等下我还有个会议,我先回房间,你们接着聊。”
天已经黑了,海浪一波一波前赴后继,打湿她的脚,沙滩只剩下他俩。
钟知晓左右看了两眼,不太自在。
“我也回了,再见。”
顾应撇嘴:“钟知晓,你就这么没话跟我讲?”
说什么,聊什么,钟知晓实在想不到能跟顾应聊什么。
如果没有之前的事,把他当做普通的同事或许可以。
“没有呀。”钟知晓微笑着说:“我只是担心你粉丝拍到我俩在沙滩上,你想想一男一女,白的也能编成黑的。”
“说起来你这是为了我考虑?”顾应向前走近一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钟知晓假装听不懂话里的阴阳怪气,赶紧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不用谢,咱们一起共事好几个月,都是同事应该的。”
短短一句话,将界限划得很清楚。
“同事?说起来我跟你还是同一届,说不定一起上过课。”
顾应轻笑一声:“怎么你对丁恺之那样好,也不见你对我...”
钟知晓打断道:“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又是这样,一说到这钟知晓就不爱听,顾应只能生闷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丁恺之他有对象?”
“我知道。”
顾应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为什么你知道...还喜欢他?”
“早就说过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刚刚拥抱不过是朋友间的安慰,我跟他根本没可能。”
钟知晓无语至极,白了一眼:“我是喜欢他,但仅限于朋友的喜欢,难道喜欢只能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吗?”
听到再一次否定的答案顾应自然开心。
可看到钟知晓不悦的表情,顾应嘴角向下,他只是想钟知晓多看一眼自己。
猝不及防,顾应被钟知晓抱住,她双手环抱住顾应的腰,头轻轻贴在他的胸膛。
心跳漏掉一拍,手瞬间僵住,从发梢传来的淡淡香气,顾应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你的眼里拥抱只有一个含义吗?”钟知晓轻声说。
声音从胸腔传到心脏,像是电流流向全身,顾应下意识吞咽不知如何回答。
“嗯?”
钟知晓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语气冷淡地说:“在我看来,刚刚这个拥抱就没任何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