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徐知暖于2013年2月3日上午10:36分,确认死亡。
她永远留在了十六岁那年的凛冬。
葬礼那天。
周苒、王橙…很多同学都来了。即便关系有亲有疏,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和悲怆。安绮霜从头到尾泣不成声,几近虚脱。
唯独江澈不是。
他穿着常穿的黑色大衣,除了必须出面的仪式,其余时间都独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从天亮到黑夜。一连三天,他都是那样坐着,没有哭,满脸平静。
按照徐知暖的遗愿,她最后归于大海。
还是那片,江澈最后陪她去看过的大海。
送她的最后一程。
依然是个晴天,温度不算低。
想来,今年会是个暖春。
葬礼结束。
江澈回到家。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顺着边缘滑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弃在黑暗里的雕塑。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袋很早以前买的橘子糖。
算算日子,应该还没过期。
他拿起拆开,指尖刚捻起一粒。
恍然,又想到了之前一个小小的约定。
——“只有开心的时候,才能吃。”
这规矩,还是他定下的。
他微微牵动唇瓣,没有笑意:“看来以后,都吃不了糖了。”
……
又过去两天,新年悄然而至。
谁都联系不上江澈。
向驰打了无数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急得差点报警,冲到江澈家门前,几乎要破窗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活着。】
他知道江澈需要一个人待着,也就走了。
除夕夜。
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窗外的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黑夜染成白昼。江澈靠在床沿,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地板上散落着七八个空的酒瓶。
面前立着一幅画,是他当初去苏市参赛的作品——
《微笑》
他开始有点隐隐恼悔。
当初把有她的画,几乎都送给她了。
最后留下的,只剩这一幅。
画上是少女站在奶茶店前的样子,身后是盛夏葱茏的树影。那时她叫住他,光斑跳跃在她白皙的颊边,她唇角弯着,对他说“比赛加油”。
零点。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新年祝福。
几乎同时。
窗外的烟花声更加恣意,整座城市跌进一片喧腾的光亮里。
大脑被酒精浸泡得昏沉滞重。
在震耳欲聋的喧闹中,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好像许过一个愿。
又一束烟花升空、绽开,绚烂的光透过窗帘,忽明忽暗地映亮房间。
思绪随之被点亮。
——“以后每年,我们都能在一起,过年。”
当时少女仰着脸看他,眼睛清澈,笑容明亮,然后认真地回答他:
“好。”
回忆间。
一滴泪掉落在手背。
“小骗子。”他语调轻颤,眼泪克制不住往下掉。
空荡的房间里,除了外面的轰鸣,只剩下少年的哭泣。今年这片的别墅搬进来不少人,能听见许多人家出门跨年的谈笑声,一片热闹祥和。
唯独这里,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画上少女的笑容在水光里轻轻晃动,眉眼生动,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纸上出来,走到他面前,像从前那样,笑着说一句“新年快乐”。
“你不是说,要陪着我的吗?”
过去几天强压的情绪,在此刻这个团圆的日子里找到了出口,轰然溃堤。
“为什么……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他垂首,轻抵在画纸上,声音嘶哑:“你数数,都多少次了。你真以为我脾气好啊,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徐知暖,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不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的……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外面烟花声渐渐落幕。
最后一束光在夜空消散,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冰冷漆黑的屋内,仍然只有江澈一个人。
没有人来敲门。
没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
也没有人再问他,新年愿望是什么。
这个事实被强行摁入大脑。
驱散了所有可怜的自欺。
……
天光微亮,灰白色的晨霭漫过窗棂。
江澈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浑身僵硬发麻。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他突然很想睡一觉,也许睡醒了,就能从这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片刻。
指尖动了动,他撑着地面起身,走到床头,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很久没碰过的药瓶。
治疗抑郁和焦虑的,安眠的。
他拿出一瓶助眠的,拧开瓶盖,迟缓地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想让这一觉睡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醒来时,也许能换得片刻喘息的空隙。
正要入口。
突然,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床脚蹿过来,扑了他一下。手被一撞,药片掉落,在灰暗的地毯里不知所踪。
“安安。”他嗓音很粗,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安安在他腿边坐下,看着他,喵了两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澈有点无奈。
环境太黑,他不想找,想去重新再拿一粒。
与此同时。
搁在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铃声响起。
他本来不想接。
但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徐母。
怕有什么要紧事。
他疲惫的放下手,拿起电话,接起。
安绮霜:“小江啊,我昨天收拾暖暖的东西,发现了一些……应该是她留给你的。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吧。”
电话挂断后,江澈滞愣了许久。
手机还贴在耳边,嘟嘟的忙音响了半天他才放下来,起身,出了门。
很快到了徐知暖家。
安绮霜等在门口,领他上了二楼,在徐知暖的房门前停下。
“你自己看吧。”
她说完,替他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了少年。
江澈脚步滞重的,一步步踏入。
里面已被收拾过,被子床褥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书桌也是,干干净净,只有正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铁盒。
盒盖是打开的。
想来是安绮霜整理时,无意中发现的。
最上面看起来是张照片。
白底面写着清隽熟悉的字。
——今天很开心,也希望你开心。
——江澈,比赛加油!
——2011.12.30
他伸手拿起,翻转。
是坐缆车下来时拍的。
当初没选这张,就是因为没拍到她的脸。
没想到,被她买走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下后,他又拿起下面的东西。
视线变得模糊,拿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校牌。
不是徐知暖的。
而是,他的。
当时,徐知暖还衣服后,不久他就发现这块校牌就不见了。校牌不容易掉,他还以为自己乱丢放哪儿了,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作罢。
他看着,呛出一声低笑:“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忽地,又记起,在奶茶店门口,问她借校牌时,她还一脸坦然、半点不心虚。
想到这,唇角还是浅弯了下,又转眼垂落。
铁盒很小,只装了三样东西。
最后一样,是一张折叠起的纸。
他吸了吸鼻子,轻轻拿起,一点一点展开。
【江澈。
嘻嘻,偷偷给你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从确诊那天回望,我才发现,医生说的很多症状,我早就有了。只是我一直不以为然,总觉得是太累了,忍忍就过去了。确诊过后,很多次、很多次,我都在想,是不是老天觉得我太累,想让我早点解脱。
可偏偏,我遇见了你。
你说有些话很矫情,那我接下来写的,恐怕更矫情,你可不能哭哦。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遇见你,是我荆棘人生里,唯一的馈赠。
你是我的意外,是我漆黑岁月里,唯一一抹干净的白。
是因为你,我突然想,再坚持坚持。是因为你,我开始期盼生日、过年、春天,还有答应陪你一起种的向日葵。
可,还是差点运气。
江澈,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这么糟糕的人生里。
也谢谢你,带给我那么多,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幸福。
我这一生,后悔的事很多。但如果说,此时此刻,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及时去看医生。
这段日子,我时常想,如果我早早去看,是不是还能再多陪你几年。
只可惜,没有如果了。
阿澈,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终究,还是没能一起陪你迎来春天。
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再过段日子,就是新年,也不知道我还在不在。如果不在了,我有一个新年愿望。你以前每次都会帮我实现,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帮帮我,好不好?
你不回我,我就当你同意啦!
我希望我的阿澈,可以好好活着,永远向前看,行至光里,看遍人间朝暮,山河四季。余生平安顺遂,开心长乐。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健健康康的遇见你。
然后,陪你度过每一个春天。
——徐知暖。】
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只是越往后,笔画越轻,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歇了一会儿又接着写,有几处甚至被笔尖戳破了薄薄的纸页。
她连走路、吃饭都没力气,江澈几乎可以想象,她写的时候花了多少力气,有多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要替他做决定……
“去年我许的愿,你都没做到……”他死死攥着信纸,声音破碎不堪,“凭什么……现在又要我来帮你实现?!”
“你有愿望你就自己来啊!”
“为什么……总是这样……”
房间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窗外,暖阳初升。
一缕晨光慷慨洒入屋内,落在少年弯折、孤清的背脊上。
灰尘在光束里浮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安静地环绕着他。
他闭上眼,声音细微,发颤,“徐知暖,你故意的。”
……
离开之后。
江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去了星海中学,奶茶店、小卖部、宠物店……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
新年,街上很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神采奕奕。
只有少年神色平淡。
他目光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路过之前那家手作店时,他视线不经意掠过对面。之前来的时候,对面是未开业的,挂着“招租”的牌子,玻璃上落满灰。如今倒是开了,店面很小,门头朴素,是家纹身店。
他脚步一顿,在门口停了片刻,走入。
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更小,装修是干净的原木色调。
一个纹着花臂的店员见他进来,放下手机走来:“帅哥,纹身?”
江澈没说话,目光扫过店内。
墙上贴着些图案样本,另一侧的纹身椅上,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手臂上纹身。
店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打量他。
少年表情冷淡,眉眼间有种挥不去的疏离,看着比同龄人沉稳,可轮廓里还留着未褪干净的青涩。
他提醒道:“我们这边,如果未成年,是不给纹的哦!”
“我成年了。”江澈这才开口。
“那就好。有想好的图案吗?还是先看看图册?”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几本样图册,摊开在台面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这些都是最近挺火的,比如这个蝴蝶,几何线条的,很多男生喜欢。还有这种字母设计,简约风,配个英文单词什么的,也挺好看。”
江澈看着面前一页页翻去的本子。
是好看,但千篇一律。
每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要重复的。
不要流行的。
不要任何能被别人轻易复制的标记。
“可以自己设计吗?”他打断店员的介绍。
店员一愣,随即点头:“可以啊。你是有想法了?还是需要我帮你设计?”
“我自己来。”
“行,那你先画个草稿看看。”店员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推到他面前,“这边坐。”
江澈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他盯着空白的纸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笔尖落下。
白色的画纸上浮现出一串英文——SunflowerXZN。
写得随性,却很有设计。
字母“f”中的一横拉长了,轻盈地绕过后续的字符,在收尾处向下一勾,自然而然地绽开成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店员探身看了看,挑起眉梢:“哟,不错啊。想纹哪儿?”
沉吟些许。
江澈抬手,指尖按在左胸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
“这里。”
悲观点讲,他这一生,从未想过会喜欢上谁。也从未奢求过,能与谁求一个永远。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在阴影里安静地待着,觉得那样就很好。
可徐知暖是个意外。
是他灰暗人生里,不请自来、却又无法拒绝的一束光。
他从不喜欢被别人规划未来,也讨厌被任何东西束缚。
可如果,那个“别人”是徐知暖,如果那个“束缚”是她带来的。
那他无法拒绝不了。
没了太阳的向日葵,注定是残缺的。
会枯萎,会低头,会在漫长的夜里不知该望向哪里,失去所有方向。
那就只能让你,彻底溶于我的骨血,成为我心跳的一部分。从此,每一次心跳搏动,都是在提醒我——
你还在。
-
后来,这小半年,江澈都没去学校。
向驰本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他会就此颓废很久,甚至一蹶不振。谁料,过完年后,江澈像是变了一个人。
没有了沉郁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活人气。他开始出门,开始和人说话了,甚至会主动跟邻居打招呼。
这几个月,他参加了各种美术比赛,省内的,全国性的,只要有机会就报名。每次都拿奖,在圈内渐渐有了些名气。
2013年9月。
他重新回到学校,插班进入高三。
高一的新生入学没多久就听说,高三有位学长,长得好看,品学兼优,画画更是厉害。关键是,人还特别好,乐于助人。
高二的一些学生原本听说过江澈以前打架的“恶名”,起初还不信。
直到一次偶然,江澈帮了一个被校外混混堵在巷子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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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的男生,事情被校长在晨会上公开表扬,大家才刷新了印象。
12月。
他再次参加艺术统考,和去年一样,拿了第一。
不光是专业课,每次月考、期末考,江澈的文化课成绩也稳居年级第二。
也有人背后调侃,说他是“千年老二”。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乎。
也可以说。
他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
样样优异,样样不入心。
就连帮人这块也是。
无论班主任在班会上如何夸赞,同学们如何感激,他脸上能看到礼貌的微笑,可那微笑底下,更多的好像只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哦,我只是帮了个人。
2014年2月。
过年期间,有部去年九月上映的电影,不知怎么又在网上重新火了起来。大概是学生放假,不少人跑去“二刷”“三刷”,连带着电影的主题曲《我好想你》也再次被反复播放。这首歌的旋律简单,歌词也不算复杂,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江澈从前不爱听歌。
唯独这首,他忘了自己循环了多少遍。
寒假期间,他去了之前和徐知暖一起去过的那家小花店,买了一小包向日葵种子。
他拿着小铲,又独自来到海边。
那儿有一片满是杂草的空地,他花钱获得了暂时的租用权。
他蹲下身,一颗一颗把种子种下。
边埋边低语:“这么累的活,就我一个人干,真是便宜你了。以前你总说要请我喝奶茶,我都说不用。”他停下动作,转而望向大海,“现在我真有点渴了,你能不能给我做一杯?”
海风呜咽着掠过,卷起细沙,又轻轻放下。
四周不算太静。
他等了几秒,笑了下。
“算了,”
他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再攒攒吧。”
-
高考出分那天,江澈考得极好,加上校考成绩,顺利进入星海大学。
开学第一天,他就被不少人要微信。
不过都一一礼貌地拒绝了。
女生们虽难过,却也因此对他多生了几分好感。
他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人挑不出错,也走不近。
大学四年,江澈和室友相处得不错,偶尔一起打球,参加社团活动,专业成绩依旧拔尖,连着拿了四年的奖学金。
期间,他也听说了徐志恒的事。
他出狱了,回到了那个家。但父离子散的现实似乎终于击垮了他,对他来说打击也不小。邻居们都说他有些神志不清了。节假日江澈偶尔路过,会远远看上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觉得,这样的结局对那人而言,或许还是太宽容了些。
大学毕业那天,大家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
江澈和同学们一一合影完,也让舍友帮他拍。
看着取景框里少年明显偏右的站位,室友忍不住提醒:“阿澈,你稍微往左一点,你这都快出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儿还站着个人呢。”
少年却说:“就这样吧。”
照片拍完。
他拿回手机,看着图片上的单人照,满意地笑了笑。
一切结束。
他捧着导师送的一束向日葵,又去了海边。
几年前种下的那一片向日葵,早已蔚然成林,在这个季节盛大开放。炽阳下,金黄色的花盘热烈地朝着太阳,开得恣意而蓬勃。
偶尔有来海边散步的人,会被这片意外的花海吸引,驻足拍照。
江澈捧着花,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我毕业了,合照给你留了个位置。”他望着海,娓娓道来,“徐知暖,我发现你还挺很的,我做得这么好,你都不来夸我一下,就连……看我,都不肯。是挺坏的。”
海鸥的鸣叫和远处模糊的浪涛声混在一起。
他看向风里摇曳的花盘,轻声:“这片向日葵,我种得还不错吧?有奖励吗?”
停顿些许,他一字一顿唤道:“未、婚、妻?”
说完,他自己也弯了弯嘴角:“你当初自己在信里说的,我不回你,你就当我答应了。还真是个小霸王。”他扬着唇,笑意清浅,“你这样,我有点亏。所以这次我也霸道一回。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知道吗?”
顿了顿,他声音沉下,融进风里:
“未婚妻。”
-
毕业后一年。
由于一次国际级美术大赛的夺魁,江澈声名鹊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作品被多家权威艺术媒体报导,博得了不少关注,也又很多粉丝的追捧与喜爱。
如同那年少女在他耳畔轻诉的那样。
他收获了很多、很多的爱。
又一年立春。
他二十四岁,在星海市即将举办个人的首次画展,名为“暖春”,共展出十六幅作品。其中,讨论度最高的一幅画,名叫——
《知暖》
画展的地点,设在海边。
他在那片向日葵花田附近,亲自参与设计,建了一栋原木小屋,作为展馆兼工作室。
记者发布会,也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举行。
海风徐徐,阳光正好。
一位文娱记者起身提问:“江老师,想请问您,为什么会想创作《知暖》这幅作品?它的创作灵感或者说起源,是什么呢?”
“因为我曾遇见过一个人。”几经岁月,江澈的声音比以前更沉稳了,也带着一种温柔的厚度,“她是我见过最好,也是最傻的人。我没见过一个人,自己明明身处冬天,却还总想着要把手里的火柴借给别人。所以,这幅画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记得,在懂得温暖别人的同时,也要好好温暖自己。不要只知予人暖,却独独忘了自己。”
又一位记者举手追问:“江老师,您刚刚提到的这位人,是谁啊?”
“我未婚妻。”他答。
全场哗然。
对于江澈“有女朋友”这件事,很早以前就有各种传闻和猜测。
只是无数狗仔蹲守,各种场合留意,都从未拍到过任何同框或亲密迹象,久而久之,很多人便以为这只是他拒绝桃花的托辞,或是随口的玩笑。甚至有营销号写过专题,分析他到底是真的有女友还是单纯不想谈恋爱。
直到此刻,他郑重坦言——
“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从十七岁起,就想相守一生的人。”
……
深夜。
记者会结束,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收尾。
明天,画展将正式对公众开放。
江澈独自一人留在展厅内,做最后的检查。他走过一幅幅自己的作品,最后,停在了展厅正中央,《知暖》的画前。
画中,是两个人依偎的身影。
少女微微歪着头,靠在男生的肩头,怀里抱着一捧盛开的向日葵。他们坐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之中,背景是辽阔无垠的大海。整幅画色调明媚鲜亮,充满生机,确实有种“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是江澈绘画生涯以来,画过最好的一幅。
只是……
他抬手,指尖珍重地虚拂过画中永远微笑的少女,而后停落在她脸颊。
周围很静,他低语:“有点可惜,你不在。”
春天每年都如约而至。
可他的春天,好像怎么也留不住。
从前,你说,挨过冬天,春天就来了。
果然是骗人的。
没有你的世界。
四季皆是凛冬,岁岁不见暖春。
“徐知暖。”
“我,想你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