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14. 保温杯
    送徐知暖到家后,江澈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夜已深,公交站台空寂无人,打车软件上半天也没司机接单。他也不急,只是一直想着少女刚刚说得那个愿望,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街道空旷,夜风一阵紧过一阵。

    他发了会儿呆,点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按下。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润沉稳的男声。

    “喂?”

    “何叔叔。”

    何润凯,是他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

    当年他从江家出来,在外公那边见过这位叔叔一面,彼此客气地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很多时候,无论是学习上还是别的方面都很照顾自己,早已胜过所谓血脉亲缘。

    “阿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

    次日清晨,徐知暖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燥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一片沉暗。每次吃完那些药,身体都会倦怠很多,不想起来,口舌干涩。

    她无意识舔了下唇,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察觉到不对劲,她起身下床。

    走到卫生间。

    灯一开,更明亮的白光倾泻而下。镜子里,一道暗色的血痕从人中一直拖到下颌,嘴角附近也有,大概是半夜睡觉不小心蹭上去的。

    每到冬天,她都很干,皮肤总是皲裂起皮,偶尔流个鼻血也不算太稀奇的事。

    冲洗完,回到卧室。

    这才发现枕套上也蹭到了。

    徐知暖叹了口气,拆下洗干净,抱着走出阳台。

    冬天的清晨,寒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身上沉冽刺骨。刚刚碰过冷水的手,被这风一吹,更是冻得发疼,指关节紫红。

    正要转身回屋,鼻腔里又是一热。

    温热的液体猝然滑落,坠在脚下洁白的瓷砖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

    她慌忙捂住鼻子,小跑回屋,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堵住。血很快洇透了纸,她又换了几张,等热意止住,才缓缓低头。

    等处理完、洗漱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书桌上的手机适时亮起。

    徐知暖以为是闹钟,伸手想去按掉,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江澈发来的。

    一张名片,头像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紧跟着又是一条。

    江澈:【这是我叔叔的一个朋友,他是骨科的专家,很有名,在市医院。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我帮你排好。】

    徐知暖看着那条信息,整个人发懵。

    ——“徐知暖,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圣诞老人,你今年会许什么愿?”

    ——“那就希望……爷爷的腿可以好起来吧。”

    昨夜商场外,寒风里,那些随口的对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所以……

    这是在帮她实现愿望吗?

    -

    这周五学校要周测,徐知暖便请了假,陪爷爷去医院。

    下了车,刚走到门诊楼前,她就看见了站在台阶旁的江澈。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在风中恣意飞舞,黑发扫过凌厉的眉骨。神态不像平时那么淡漠,眉眼间蕴着几分柔和,甚至还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清爽少年气。

    “你怎么也来了?”徐知暖搀着爷爷走近。

    “怕你找不着地方。”江澈说着,转向老人,礼貌问好,“爷爷好。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江澈,是徐知暖的朋友。”

    来之前,徐知暖跟爷爷提过,今天要看的这位专家,是江澈帮忙联系的。

    爷爷笑容慈祥,连声道:“好孩子,麻烦你了,谢谢啊。”

    江澈含笑:“没事的。”

    ……

    一路上,江澈和徐知暖一左一右,搀着爷爷。

    他话不多,但老人问什么,他都耐心答着,语气温和,丝毫看不出平日那份对外人的疏离。

    他们来得早,医院人还不多。由于江澈提前打过招呼,那位医生特意提早到了。徐知暖查过,这位医生在骨科领域声望很高,平日一号难求。

    进了诊室,初步问诊后,徐知暖拿着单子带爷爷去做检查。

    江澈没跟去,只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

    “阿澈!”

    一道声音传来。

    江澈抬眼看去。

    何润凯正从电梯口走来,穿着一身白大褂,笑容谦和温润。

    他起身:“何叔叔。”

    “远远看着就像你。”何润凯走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今天怎么来医院了?”

    “陪朋友。”

    “哦,这样啊。那待会儿一起吃个午饭?”

    “看情况吧,”江澈说,“可能还有别的事要忙。”

    “行,”何润凯也不勉强,“那有事随时跟我说。”

    “好。”

    说话间。

    江澈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知暖。

    他起身,少女走到她面前。

    江澈问:“做完了?”

    “嗯。”徐知暖点头,也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何润凯。

    江澈侧身介绍:“这是何叔叔,这家医院的主任。这是徐知暖,我朋友。”

    徐知暖微微躬身:“何叔叔好,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爷爷也问了声好。

    何润凯态度随和:“别客气,阿澈朋友的忙我自然要帮。”

    “那我先陪爷爷进去了。”徐知暖对江澈说。

    “好。”

    看着徐知暖扶着爷爷走进诊室,江澈才重新坐下。何润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低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嗯。”

    何润凯原本以为是,江澈只是单纯陪朋友来医院。

    没想到,上次找他帮忙的,和这次陪同的居然是同一个。

    “看来她对你来说还挺重要。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谁的事这么上心,”何润凯轻声感慨,“也是你第一次找我帮忙。”

    沉默许久,江澈牵唇:“嗯。”

    另一边,诊室里。

    徐知暖扶着爷爷在椅子上坐下。

    医生在电脑前看着检查报告,鼠标每一次轻顿,都像踩在她心上。

    徐知暖咬着唇,紧紧盯着医生的表情,面色凝重,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在此之前,她已经带着爷爷跑过好几家医院,看过不少医生,得到的答案相差无几。来之前,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可真在这里,等待宣判的这一刻,心底那点渺茫、侥幸的星火,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弱亮着,不肯熄灭。

    爷爷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温声:““暖暖,爷爷觉得有点口渴,你能不能帮爷爷去接点热水?”

    徐知暖这才回神,松开咬住的下唇,勉强弯了弯眼睛:“……好。”

    她拿起水杯,带上门。

    等在走廊的江澈见她出来,立刻起身:“怎么了?”

    “爷爷口渴了,我给他灌点水。”

    “我陪你。”

    徐知暖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饮水机边上。

    徐知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心不在焉地对着出水口,按下热水键。

    水流声哗哗作响,热气扑在她脸上,视野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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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变得模糊。

    江澈站在她身侧,看着保温杯里的水位线一点点攀升,眼看就要溢出来,而面前的少女却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然后越过她,按下了停止键。

    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心里微微一拧:“徐知暖。”

    徐知暖肩膀受惊一颤,惘然回头:“……怎么了?”

    “水满了。”

    她低头,看向已经接满的水杯,知道是江澈帮她按掉的,嘴唇动了动:“谢谢啊。”她拧紧杯盖,暗暗吸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江澈跟在她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那股紧绷。呼吸沉了沉,犹豫再三,还是拉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腕心。

    徐知暖停步,回头:“怎么了?”

    江澈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面对面站着:“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徐知暖神色微滞,鼻尖滞涩。

    她慌乱地别开一瞬视线,屏着气,把那汹涌的泪意硬生生逼退。缓了缓,转回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颤的气音:“嗯”。

    江澈松手,跟着她一起重新走进诊室。

    徐知暖将水杯递给爷爷,站在一旁。

    “医生,怎么样?”她问。

    医生看了看老人,又看向她:“所有的报告我都仔细看过了。你爷爷腿上的旧疾,根源问题其实不算特别复杂。但是,从影像上看,后来应该经历过一次比较长时间的重创,或者是过度的劳损,导致膝关节的损伤程度加深,软骨磨损比较明显,导致情况也不太理想。所以,要想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是不太可能了。”

    心脏随着最后四个字一坠。

    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可真正听见时,仍像被一块重石狠狠砸中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死死握着拳,借着那点疼压制哽意,蹲下身,仰头望着爷爷,轻松安慰:“没事的,爷爷。以后不管去哪儿,你要是走不动了,我就背着您。没事的。”

    老人什么都明白,顺着应道:“好,我们暖暖最好了。”

    江澈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眼眶通红,盈满水光,可却一滴不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徐知暖的脆弱和执拗。

    像一只羽翼未丰却已伤痕累累的雏鸟,在风雨里依旧努力张开翅膀,想要为身后更孱弱的存在,撑起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明明才十六岁。

    -

    回到家。

    徐知暖带着老人回房间休息,安顿好后,带上房门走出。

    江澈还在客厅等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徐知暖走到他面前,停下,唇角轻抿:“今天谢谢你啊。”

    她眼中布着红血丝,眼皮很肿,显然是哭过了。

    但江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回来的路上,也许是刚才进屋的几分钟里。

    她就那样站在自己眼前,和平常一样,轻声带笑。

    可江澈却觉得,这笑容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仿佛下一秒,等他转身离开,这层冰就会彻底碎裂,而她也会随之沉入无边冰冷的深海。

    他甚至开始庆幸。

    还好自己看见了,也知道了。

    “下午还要去上课吗?”他问。

    徐知暖摇头:“逃一次课,没关系吧?”

    “嗯。没事。”

    短暂的宁静。

    江澈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想自己开心的话。

    那他……

    “徐知暖,”

    他话音略略一顿,唇角带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像沉寂寒潭里漾开的第一缕温芒。

    “陪我出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