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6. 太阳光
    “您好,这是我朋友,麻烦开下门。”江澈跟门岗的保安打了声招呼。

    徐知暖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等着。

    面前是一扇气派的雕花黑铁门,周围整整齐齐排着法式小洋楼,与她家那栋自建小楼有着云泥之别。

    还在出神,江澈已经和人说完,侧身看她:“走了。”

    “哦!”

    徐知暖拎着碎步跟上去。

    人行闸机缓缓打开,她正要通过,又蓦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滞:“那个……叔叔阿姨在家吗?”

    贸然上门,万一有长辈在……

    只有两字——尴尬。

    “放心,”江澈脚步没停,轻描淡写道,“我没爸,没妈。”

    徐知暖一怔,一下子想起之前在餐馆里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难道那个不是……?

    还没理出头绪,少年冷硬的声线又悠悠飘来:“发什么呆?”

    她蓦地回神,发现江澈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没什么。”她悻悻摇头,小跑几步重新跟到他身侧,没再多问。

    两人七拐八拐绕过几栋别墅,总算到了江澈家门口。

    他开门进去,徐知暖跟在后面往里一探。

    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门缝漏进的一束光,勉强勾出玄关的轮廓。墙壁上有开关面板,应该是主灯。

    她下意识去按。

    手刚摸到面板,江澈忽然开口:“你干嘛?”

    她动作一顿:“…开灯。”

    江澈顺着她手指方向扫了眼开关。没说话,只弯腰从鞋柜里拎出双黑色拖鞋,随手丢在她面前。自己趿上另一双,转身没入黑暗。

    徐知暖看出他不想开灯,默默收回手,换鞋,关门,也将自己浸入这片幽暗里。

    客厅比她想象中更宽敞,也更空。

    家具寥寥,线条冷硬。墙上挂了几幅画,在昏暗里看不清内容,只觉得色调沉郁,笔触压人。

    有点像她以前在恐怖片里见过的房子。

    “安安呢?”她连声音都放轻了。

    “花园。”

    江澈简单丢下两个字,朝客厅另一头走去。

    徐知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走到一面黑色窗帘前。

    江澈抬手拨开一片,刺眼的天光哗地灌入。

    徐知暖被晃得眯起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睁开。

    面前是一扇玻璃门,外面有个花园,可惜很荒芜,连杂草都没有。墙边的阴凉处放着一个猫笼,跟屋里暗沉的色调完全不一样。

    淡黄色的,里面铺着软毯,旁边摆着自动饮水器和猫砂盆。

    江澈拉开门,侧了侧身。

    徐知暖心领神会地走出去。

    安安正侧躺在毛毯上,悠哉悠哉地舔爪子。比起初见瘦弱干瘪的模样,现在的它圆润不少,毛发也蓬松光滑。

    觉察到有人来,它仰脸,一双异瞳好奇地瞅了瞅徐知暖。然后起身,主动凑到她脚边轻蹭。

    “哎,”徐知暖眼睛一亮,惊喜地侧过脸,“它好像还记得我!”

    江澈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淡淡“嗯”了声:“名字都是你取的,要是不记得,岂不是忘恩负义?”

    徐知暖弯唇笑了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不知不觉已经正午。

    在花园里陪着安安玩了有一会儿,徐知暖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想了想,提议:“要不咱们进去吧?外面太晒了,我怕它待久了不舒服。”

    也包括她自己。

    万一再中暑晕倒,也太丢人了。

    “它不爱进去。”江澈平平道,“之前想抱它进屋,被挠了好几下。”

    徐知暖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乖巧蹭她手臂的小家伙。

    “有没有可能是你方式不对。”

    她才不信呢,明明这么乖。

    “……”

    江澈挑眉,也不争辩,“那你来。”

    “……”

    来就来。

    徐知暖温柔地抱起安安,朝屋里走。

    谁知。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怀里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小猫,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抗拒的叫声。她还想试着再往里走两步,安安已经使劲一蹬腿,从她怀里挣了出去,一跃落地,嗖地钻回了小窝。

    “看吧。”

    江澈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它只喜欢待这儿。”

    徐知暖有点纳闷,目光越过少年的宽肩,落在了暗沉的客厅。

    忽然,福至心灵。

    她转身走进屋,将门边那几片黑色窗帘全部拉开。

    昏暗的屋内霎时被炽阳填满,空气里浮尘乱舞,原本死气沉沉的客厅,一下子变得明亮、温暖。

    江澈没明白她在干什么,不解道:“你弄什么?”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徐知暖笑着走回花园,重新蹲到猫窝前,伸手去抱安安。

    经此一遭,小家伙有点应激。

    她手刚碰到,它就一爪挥来,痛意传来。

    徐知暖“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浮起了几道细细的红痕,很快,血珠一点点从破皮处渗出。

    江澈看到,蹙眉往前,刚要开口询问,就看见安安被她再次抱起,走进了屋内。

    而这次,安安只是在她臂弯里轻轻动了动,便安静地伏了下来,没有再挣扎。

    他怔忡地看着这一切。

    少女脸上的痛意早已散去,指尖温柔地顺着安安背上的毛。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侧过脸回看他,眉眼被阳光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笑意盈盈:“我猜它只是怕黑,所以才不肯进来。以后把窗帘拉开,它或许就愿意进来了。”

    -

    徐知暖抱着安安走到沙发边,坐下。江澈也从旁边走了过来,指间提着一只白色小箱。

    “这什么?”她仰脸,好奇问。

    “药箱。”

    “安安受伤了?”

    “给你的。”

    徐知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划开了。

    她低头瞅了眼,伤口破了点皮,微微红肿,渗着零星血丝,看着也不严重。

    “小伤而已,没事的。”

    再晚些,恐怕连伤口在哪都找不着了。

    但江澈好像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在她身旁坐下,打开药箱,翻出碘伏和一包棉签。然后,一本正经看着她说:“手。”

    ……这是要帮她涂?

    意识到这点,徐知暖心口莫名一慌,蜷了蜷指尖:“我自己来就好。”

    江澈没作声,只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等她接过去了,又倾身把药箱放到茶几上。

    动作间,长袖向上滑了一段,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

    这会儿光线明亮,徐知暖一眼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划痕。深褐色的,还没脱痂,形状……和刚刚安安挠出来的,有点像。

    这是试了多少次?

    她怔了怔,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也是在一瞬。

    目光扫过了药箱最上面的一盒药。

    白底,左边镶着深绿色,上面印着几道弯曲的白色纹路,还有一行粗体字——

    盐酸舍曲林片。

    这是……

    抗抑郁的药。

    她眸光一顿,握着碘伏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怎么在吃这个?

    江澈见她发呆,淡声催促:“再不处理,小心感染。”

    徐知暖的思绪被迫终止,抬头,看着少年冷寡的深情。

    那六个字在眼前挥之不去。

    “江澈,”她声音放得很轻,“你……”

    不开心吗?

    许多画面如同按下快进的胶片,在脑海里一帧帧闪回。

    雨夜,他与人厮打时,那副不管不顾的模样;餐厅里,他沉戾的神情;还有腕间那几道痂痕。

    刚刚以为是猫爪的,此刻答案却模糊起来。

    “怎么了?”江澈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

    徐知暖看着他,话在唇边滚了几滚,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问题:“你平时都一个人吗?”

    “嗯。”

    “那不害怕吗?”

    江澈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嗤笑:“这家伙每天喵喵吵个不停,变着法儿找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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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感,想害怕都难。”

    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可徐知暖却觉得,要是真觉得烦,大概也不会去准备那么多。

    刚才去花园的时候她有注意到,猫窝旁边堆了好多小玩具,客厅里也放着几袋猫粮。她之前在宠物店打过工,所以记过不少牌子和价格。江澈家里这几款,都是最贵的,也是最好的。

    没人会在不在意的人和事上,花这么多心思。

    她想着,不禁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江澈皱眉。

    “没什么,”她摇摇头,声音温软,“就是觉得,你还挺会给安安‘泼脏水’的。”

    “……”

    安静了几秒。

    好奇、疑惑、担忧还是略胜一筹。她终究没忍住,继续旁敲侧击:“那你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孤单吗?”

    江澈神情凝滞,沉默地看向她。

    眸色深晦,情绪难辨。

    徐知暖读不懂,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垂下眼,盯着自己捏住棉签的指尖。

    这才发现,指腹被自己掐出了一弯泛白的月牙印。她缓缓松力,血色重新漫回。

    空气变得滞闷。

    徐知暖也后觉到唐突,小声补救:“我就是随口问问。”

    江澈没有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但刚才那问题确实有点越界。

    徐知暖启唇,想说声“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却先一步擦过耳畔:

    “习惯了。”他说。

    徐知暖呼吸微顿,有些意外地转头。

    而江澈不也知什么时候也偏过了脸,敛眸看着趴在她腿上的安安。眉眼间沉着一点寂寥,还有几分落寞。

    “而且,现在不还有它。”他食指勾了勾安安的耳尖,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徐知暖听出了底下的妥协和淡倦,细眉慢慢蹙起。

    江澈一抬眼,瞥见她这副表情,又是一声嗤笑:“你这什么表情?又可怜我?”

    “我没有!”徐知暖急急反驳,眼睛睁得浑圆,一脸无辜。

    说不上为什么。

    要是别人说“没有”,江澈大概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对她。

    他居然信了。

    江澈唇畔不着痕迹地扬起,又在看到她手臂的划痕时落下,双眉浅浅拢起:“徐知暖。”

    “怎么了?”

    “你是打算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家当纪念品吗?”

    徐知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药还没涂。

    她讪讪地拧开碘伏瓶,把它暂时放在茶几上,又去拆棉签,动作忙乱。

    江澈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那包棉签:“慢死了!”

    “……”

    他利落地取出一根,蘸上碘伏。

    徐知暖伸手要去接,他却将手往后微微一收,避开了。

    “?”

    他抬了抬下巴:“手。”

    “啊?”

    江澈没重复,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他掌心很烫,贴着她微凉的腕骨,存在感鲜明灼人。徐知暖的心跳骤然加快,连耳根也隐隐发热。

    她不自然地缩了缩手指:“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澈垂着眼,神色平静,过了一会儿才回话:“你动作太慢,我怕某些猫贪吃,待会儿舔到。”

    “……”

    徐知暖哑然,只好妥协。

    他涂得不算温柔。

    徐知暖是怕疼的,只是觉得别人好心帮忙,自己再挑剔,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局促之余,她又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几个字。

    碘伏像是突然沁进伤口深处,清晰的疼痛顺着神经往上爬。徐知暖缩了下手,五指蜷起。

    江澈也停下动作,抬眼瞧见她微微皱起的小脸,了然。

    徐知暖什么都没说。

    可她能感觉到,江澈手上的力道明显放轻了许多,动作变得比刚才更温柔、小心。

    一个念头,也像少年减缓的力度,缓缓坠入心湖——

    她想让江澈开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