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与地面相触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崔栎和凌煦各坐一边,无人说话。
在凌府时的冲动褪去,二人慢慢冷静下来,想起了他们之间仍待解决的问题。
凌煦的手轻轻握拳,崔栎牵过她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将军。”凌煦开口了。
崔栎抬眼看向她。
“你喜欢我吗?”凌煦直白地问。
她坐在崔栎正对面,今日是归宁的重要日子,她起了大早梳妆,打扮得尤为动人。可她漂亮的脸上毫无心动之意,望向他的目光里亦是平静无波。
马车里的熏香是天冬特意挑选点上的,若他二人两情相悦,这香气便是暧昧甜蜜的锦上添花。
可崔栎看着凌煦的脸,觉得鼻尖萦绕着的甜腻味道将空气都驱散了,香气紧紧缠住他的呼吸,让他喘不上气。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并不算冷静地回答:“喜欢。”
是凌煦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着崔栎的脸。
坦白来说,崔栎的长相正合她的胃口,五官在狂放与秀气间平衡得很好,不笑时神态虽有些凶狠,却并不吓人。他并没有多数武将那粗糙随意的生活习惯,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落齐整。性格直爽,不拐弯抹角,不记仇,对她还有额外的一份细心。
凌煦再次将手轻轻握拳,方才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能被崔将军喜欢,是我的荣幸。”
凌煦话音将将落地,崔栎一瞬间便浑身僵住。
“方才在府内,多谢将军出头维护,若非将军主动带我走,用这出格的行为担下了不敬长辈的罪名,只怕今日我顶撞母亲的事情传出去,明日满京城一人一口唾沫,也要将我淹死了。”
凌煦的手在紧张的情绪下又不自觉开始紧握,崔栎注意到她的动作,眼中划过不悦。
“凌姑娘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不必给崔某戴高帽。”他说完,眼睛忍不住再次看一眼凌煦的手,别扭地又添了一句。
“把手松开。”
凌煦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又捏紧了,掌心被指甲扣的生疼。
她无措地松开手,轻轻活动手腕后将手平放在双膝上,确保自己不会再无意识握拳,这才再次开口。
“早在新婚第一晚,我便已经把与将军成婚的目的和盘托出。”
凌煦面色平静,继续道。
“将军喜爱我,是我之幸。我可以真正成为你的妻子,可以做好一个将军府夫人应该做的所有事,若是你需要,我亦可以学会很多东西。”
她干巴巴念着白,仿佛面前摆了一本《女则》,教她如何说话,讨他的欢心。
“自然,若是将军厌烦我这样的女子,也可以随时让其他女子过门,只一点,为后宅安宁,还请将军尊重我作为……”
“凌煦。”
崔栎打断凌煦越说越荒唐的话,他皱着眉,眼中带着被伤害的自嘲。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我愿意剖白我的心意,承认我喜欢你。可若你愿意仔细回想,当记得我曾经对此事表过态,崔某无意勉强。”
他们二人对视着,崔栎从凌煦的脸上解读出许多复杂的情绪,像上次她看着十五时的情绪一样,崔栎读不懂,也自知不会得到她的答案。
他别过头看着马车的门帘,声调低了下去。
“凌煦,成婚的算计之事在我这里早已过去,你在崔府是自由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只是也请你……”
他将视线转回,直直望着凌煦的眼睛,语调神态带着恳求。
“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崔栎话音落地,马车停在了崔府门前。
凌煦看着他久久未答,连点一下头都没有。马车外传来仆从们安放脚凳的声音,崔栎起身掀开帘子,向她伸出手。
“回府吧?”
凌煦缓缓抬起手,放进他的掌心,走下马车后,凌煦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躲开了崔栎的目光,低头先走进府内。
青桃和三七在她身后跟着,凌煦在府内穿行,崔栎的话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她与他新婚的这几日,他们的相处诚如崔栎所言,他言行如一,从未勉强过她,他看出她的拘谨和抗拒,主动将话挑明,让她能自在与他相处。
凌煦走进卧房内,将青桃和三七关在了门外,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站着。
前世在皇宫面对皇帝的习惯仍旧影响着她,凌煦摊开手,直愣愣地看着手心被指甲用力嵌进的痕迹。
为了克制情绪,她养成了这最隐蔽的伤害自己的发泄方式。
和崔栎相处的这段时间,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动作,一次又一次阻止她伤害自己。
她不必按照上一世在皇帝面前苟且求生的方式与他相处,她总是忘记这件事。
凌煦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将自己蜷成一团,脑海里浮现崔栎说他喜欢她时的样子。
凌煦不质疑他的真心,亦相信他说的话句句属实。
可她不相信自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拥有和人相爱的能力。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便不要被过去困住不敢往前。
也许。
凌煦想。
像崔栎说的那样,至少不要推开他。
.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煦与崔栎自归宁回府后,便一直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
凌煦雷厉风行地料理好了府内那些不听话的,有小心思的仆从,又安排陈嬷嬷买了新人进府,在她的操持下,府内事务逐渐步入正轨。
京城内早已传开了她和崔栎新婚后归宁日在凌府的所作所为。
崔栎本就因其养子身份不被京中世家接纳,如今名声更是跌落了几分,凌煦稍好一些,也只是因为众人顾及着凌丞相无论如何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一层。
二人在对待这件事上态度倒是空前一致,他们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只做好自己应该做的。
崔栎新婚的休沐结束,日程变得十分简单,每日上朝,练兵,回府和凌煦吃晚饭,在书房看兵法,睡觉。
凌煦则是开始打理她嫁妆里的城内铺面营收,每日除了听陈嬷嬷报告府内事务外,便是唤不同的掌柜到崔府宴客厅议事。
“夫人,这是奴婢整理的各铺面目前情况,只有东市的茶庄和书坊是人手齐全的,其他的铺面,要么缺人,要么缺钱缺物,情况并不乐观。”
凌煦从青桃手中接过册子,她翻看着青桃统计的铺面情况,轻叹一声。
“看来母亲真是被我气着了,这些铺面想来都是为了充门面而随意购置的,若是母亲经营的,必然不是这个样子。”
她将册子合起来,拿起一旁三七新换的茶轻抿。
“将军呢?”
“将军午膳后便出门了,说是营中林副将邀请,晚膳不回府用了。”
“知道了。”凌煦点点头,“这些铺面的问题先放着,铺面数量众多,若要细细整治,也颇费功夫,倒不急于一时。”
她将册子递还给青桃,又问道:“前几日送去户部尚书府的请帖,可有回信了?”
青桃摇头,随后问道:“夫人,程姑娘与您一向不对付,您为何单独邀她来府上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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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煦眼眸微垂,没有回答青桃的问题,继续道:“她若是不回信,便再递一次请帖,三日送一次,她会来的。”
“是。”凌煦没有回答,青桃便识趣的不再问。
“十五和十八近日如何?”
三七正在一旁为凌煦收拾首饰盒,闻言行礼答道:“回夫人,十五日日跟着陈管事干活,十分努力,陈管事很喜欢他。十八还在府内休养,医馆的大夫回话,这孩子身子太弱,恐怕还需要调理一阵子才能好。”
“行了。你们先去忙吧,我去书房待会。”
凌煦说着起身向外走。
比起刚来时崔府的寂寥,凌煦接手后府内多了不少人气,她与青桃上街购置了不少装饰器皿,摆在府内各处。
凌煦走进书房,抬头在书架上搜寻自己需要的书籍。
眼下一切事情正按照她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行进,唯独皇帝选秀一事还压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平静。
帝王选秀乃是常事,历代帝王充盈后宫,绵延子嗣,都通过此举,挑选合适的世家女子进宫。
世家为笼络权力,在女儿出生时便开始按照合格的后妃培养,这样被苦心钻研培养出的女子不在少数。
程若熙便是其中一个。
凌煦从前一直认为程若熙不喜欢她,是有意与她作对。
程若熙是个骄傲的人,她自小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家中对她的培养极其严厉,在凌煦步入世家女交际之前,她一直是世家女中的翘楚。
自凌煦出现后,宴会上若是她们二人同去,程若熙必要打扮得隆重华贵,压她一头。宴会上倘若举办活动,无论是正经比试还是游戏,程若熙都要做她的对手。
她对凌煦的胜利咬牙切齿,对她的失败极尽嘲讽,叫人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直到她们一同入宫。
凌煦放在书页上的手顿了顿。
入宫第一日,她和程若熙一同被召进皇帝寝殿,皇帝要她们比试,程若熙卯足了劲展示自己精湛的技艺,在皇帝赞赏的目光下赢过了凌煦。
她还没来得及用从前那套嘲讽凌煦的表情看她,便看见凌煦被宫中的婢女死死按住,而皇帝,拿出了那柄他最喜爱的匕首,走向了凌煦。
在程若熙惊恐的视线下,皇帝完成了他对凌煦御赐的标记。
凌煦的华服被血浸透,早已在极致的疼痛与恐惧下昏厥。
她被送回了永安宫,程若熙留在了皇帝身边,第二日便升了位分,与她平起平坐。
程若熙第二日来看她,坐在她的塌边,第一次低着头,流泪对她道歉。
凌煦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而是皇帝,她自始至终都不曾因为那场比试而厌恶过她。
自那时起,程若熙便再也不与她争斗,也许是因为那晚共同的经历,她终于向凌煦敞开心扉,告诉凌煦她并不讨厌她。
她喜欢凌煦的性格和才华,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人交朋友,所以她不断用较劲的方式,吸引凌煦的注意力,她希望凌煦能明白,自己才是与她同一水平的人。
她们终于成了朋友,在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里互相扶持,互相保护。
在她们入宫后第三个月,程若熙瞒着凌煦,策划了一场毫无章法的刺杀,她在皇帝宠幸她时从枕头下拿出了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皇帝的心脏,却被皇帝躲开。
那柄匕首,最后了结了她的生命。
凌煦痛苦地用力闭眼,她抱着手中的书,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将那些不好的画面从脑中逼退。
“将军,这事该如何是好?”
门外隐约传来男子的声音,凌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