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筷敲在白瓷碗沿的脆响一串接一串，蓝溪亭抬眼扫过桌面，果然看见仨孩爹的筷子从开席起就没停过。
糖醋排骨裹着浓稠的红汁扣进她碗里的瞬间，他刚把最嫩的几块鱼腹肉堆到易野碗里，下一秒筷尖拐了个弯，像装了精准导航，直直往缩在墙角的周子淇碗里塞了满满一筷炒土豆丝。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他眼角的褶子里盛满了笑，望着三个半大孩子的眼神，活像看着终于养到出栏的三头小猪崽，那股满足劲儿都快漫出天花板。
周子淇捏着筷子僵在那里，表情活像手里捧着的不是饭碗，是个倒计时快走到头的定时炸弹。他动了动嘴唇，用气声凑到易野耳边嘀嘀咕咕：“问你个事……恐怖域里的东西吃了不会出事吧？吃完不会被同化？不会出去一查肚子里全是腐土？”
易野啃排骨的动作连顿都没顿，慢条斯理把啃干净的骨头搁在碟边，擦了擦手反倒又给周子淇碗里压了一筷青菜：“放心吃，没毒。都是能量凝结体，再说你现在是‘老三’，爹妈辛辛苦苦做的饭，不吃像话吗？”
周子淇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要上刑场似的认命抓起了筷子。
仨孩妈握着银勺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目光时不时从碗沿飘过来，黏在蓝溪亭脸上。
半晌，她终于放下汤碗，拿餐巾纸按了按嘴角，状似闲聊似的开了口：“闺女啊，我今天买菜在菜市场门口碰着个老熟人，好些年没见了。站路边聊了会儿，她儿子……跟你岁数差不多。”
周子淇正埋头跟菜山死磕，筷子悬在半空中，刚要把饭往嘴里送，听见“岁数跟你差不多大”八个字，当场僵成了石头。
仨孩妈完全没察觉到小儿子的异样，还在用那种“我就是随口一提”的语气往下铺陈，每个字都精准踩在当代年轻人的雷点上：“人家年轻有为，长得也周正，在市政府上班，正儿八经的公务员编制。自己在城东买了套三居室，车也有了，虽然不是什么豪车，代步足够。985毕业的，学的那个叫什么土木工程。爹妈都有退休工资，以后不用你们小两口负担。我寻思着——”
“咳咳咳——！”
周子淇被这刻进DNA里的开场白呛得直抽气，一口裹着糖醋汁的米饭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捂着嘴咳得眼泪都飞出来，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个在恐怖域里被米饭呛死的“人质”。
易野反应极快，放下筷子就侧身给他拍背，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还带着点促狭的调侃：“你瞧瞧你，知道妈做的饭好吃，也不用急成这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哥那份给你留着。”
蓝溪亭眼皮都没抬，伸筷子又给周子淇夹了两大块肉，语气平淡无波：“姐的那份也给你。长身体呢，多吃点。”
周子淇盯着那碗又高出两寸的菜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抬头看看冲他温和微笑的蓝溪亭，又转头看看一脸“弟弟真懂事”的易野，深刻怀疑自己今天不是来闯关，是来当活体厨余垃圾桶的。
“……我谢谢你们俩啊。”他对着那座小山干瞪眼，差点哭出来。
仨孩妈完全没被这点小插曲打断节奏。见小儿子咳嗽缓过来了，她拿汤勺舀了满满一勺紫菜蛋花汤，小心翼翼倒进周子淇面前的空汤碗里：“来，儿啊，喝口汤顺顺。你哥说得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你们兄弟俩从小一个德行，吃饭都跟打仗似的。”
周子淇看着那碗飘着蛋花的热汤，又看看仨孩妈脸上慈爱的表情，嘴唇抖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谢谢……妈。”那个“妈”字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叉。
仨孩妈满意地看着小儿子低头喝汤，重新转向蓝溪亭，双手往桌上一交叠，那股子经过千场相亲战役淬炼出来的红娘热忱瞬间又冒了出来：“闺女，我跟你周阿姨都约好了，明天中午在老饭馆吃饭。你周阿姨亲自订的包间，就咱们四个人，一点不尴尬。正好你明天休息吧？我刚才看你手机日历了，明天没排班。你别跟我说要加班，你们公司又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硬生生打断了她行云流水的催婚攻势。
五道目光瞬间钉在地上那个摔懵了的人身上。
周子淇四仰八叉，两条腿还滑稽地挂在翻倒的椅腿上，后脑勺枕着块不知怎么带下来的抹布，姿势狼狈得像被掀翻的甲虫。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直射下来，将他脸上纯粹的茫然照得无所遁形。
易野率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蹲下去捞人，嘴里的数落一句接一句，活脱脱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兄：“你咋回事？早跟你说坐有坐相，吃饭别只沾半个凳子，你非不听。这回好了吧，当着爸妈的面摔个四脚朝天，你当你还在上幼儿园呢？”
周子淇被他捞起来重新坐回凳子上，后脑勺还突突地疼，衣领里卡了粒米饭硌得脖子发痒，裤腿上沾了一大片翻倒的蛋花汤，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他扭过头，一脸“你这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倒打一耙”的表情瞪着易野，眼眶里还含着刚才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咬牙切齿：“我坐没坐相？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蓝溪亭从容地把自己的碗筷摆整齐：“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转身就往房间走，步伐看着稳，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可仨孩妈的反应比她更快，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筷子被狠狠摔在桌面上，弹起来又落下，一根滚到桌沿悬在半空，另一根直接掉在了地上。
女人没去捡。她猛地站起，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向后滑出老远。脸涨得通红，声音裹着滔天的委屈和怒火劈头砸下：“反了天了！一个两个翅膀都硬了是吧？！老大成天影子都摸不着！老二说话句句带刺！老三更出息！上课玩手机被叫家长！回家吃个饭都能摔个四脚朝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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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拉扯大，就养出你们这群白眼狼？！”
周子淇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死死抓住易野胳膊，这次易野没甩开，大概自己也有点愣。
仨孩妈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拔越高，眼眶里都泛起了水光：“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你们小时候我跟你爸工资加起来才那么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你们报补习班买学习机，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你们大了，有出息了，一说让你们相个亲，就像要你们命似的！不是装傻充愣就是挑三拣四，人家小周哪点不好？985毕业，公务员，有车有房，你连见都不肯见！你以为你才二十岁？你还能挑几年？！”
蓝溪亭看着眼前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只觉得可笑。她抬眼冰冷地直视着仨孩妈：“你搞清楚，我不是挑，是压根没想过结婚。跟对方条件没关系，跟你们催不催也没关系。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就没有结婚这一项，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你——！”仨孩妈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白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老婆——！！”仨孩爹一声凄厉的嚎叫，挺着硕大的啤酒肚，竟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一个滑跪扑过去，膝盖在瓷砖上蹭出半米，险险用双臂接住了瘫软的女人。
他紧紧抱着她，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死命掐她人中，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仰头嘶吼：“醒醒！老婆你醒醒啊！你走了我怎么办！这三个孽障还没一个成家的！你忍心就这么走吗——！！”
仨孩妈双目紧闭，唇色泛紫，瘫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方才还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像一张被粗暴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只剩下死灰般的僵硬与空洞。
蓝溪亭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这夫妻俩抱作一团的感人场面，表情平静得跟坐在客厅看八点档狗血剧没两样。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淡淡道：“快叫救护车吧，晚了人就该自己醒了。”
放下杯子，她径直走向走廊。路过三扇紧闭的房门，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拧开最左侧那扇，闪身进去，咔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仨孩爹撕心裂肺的干嚎和仨孩妈幽幽转醒后那声迷茫的“我……我这是在哪……”
蓝溪亭靠在门后，扯了扯嘴角。
几千年过去了，这套一哭二闹三晕倒的把戏，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周子淇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才机械地转过头，用一种仿佛刚亲眼目睹人类登陆火星的表情，冲易野缓缓竖起了大拇指：“蓝小姐，牛啊。我长这么大，被我妈催婚催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每一回都是我先跪。今天终于见到能把妈气晕过去还面不改色的人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崇拜，“她是真的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