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底片的標籤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年份。地址在灰港市以北兩百公里的一個小鎮，年份是三十年前。艾莉絲在地圖上找到那個地方，開車過去，花了三個小時。沿途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樹林。秋天的樹林顏色很豐富，紅的、黃的、橙的，像一盤被打翻的顏料。
小鎮的名字叫米爾頓。人口不到五千，有一條主要街道，街道上有雜貨店、加油站、郵局和一間關閉的教堂。她把車停在教堂門口，下車。教堂不大，木造的，白色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頭。門鎖著，窗戶用木板封死了。她繞到後面，找到一扇沒鎖的門。
裡面很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長椅還在，整齊排列，像一群沉默的等待者。講台後面的牆上有一個木頭雕刻的十字架，沒有耶穌，只有十字架。她走過那些長椅，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
這裡曾經有一個合唱團。三十年前，團員大多是年輕女孩。她們每個星期天在這裡唱歌，每個星期三晚上在這裡練唱。其中一個人後來失蹤了。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但那卷底片上有她的臉。
艾莉絲在最後一排長椅坐下，閉上眼睛。她試圖想像三十年前這裡的樣子。燈亮著，長椅上坐滿了人，講台上站著牧師，合唱團在左側，穿著白色長袍，唱著她沒聽過的歌。其中一個女孩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不知道那台相機在幾排座位之後，鏡頭對準她的側臉，光圈調到最大，快門速度很慢，因為光線不夠。
她不知道那卷底片在那間暗房裡躺了三十年，等著一個不認識她的人來找到它。
她睜開眼睛。陽光從木板縫隙中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條細細的亮線。她站起來，走出教堂。
回到車上，她打開筆記本。那卷底片的標籤上不只地址和年份，還有兩個字母——F.R.。同一個縮寫，同一個名字。菲奧娜?雷諾茲也來過這裡。不是同一年，也許是更早或更晚。她也在那間教堂裡，也被那台相機拍下。
她拿出手機，撥了丹尼的號碼。
“菲奧娜的家鄉在哪裡？”
“灰港市。她在那裡長大。”
“她來過米爾頓嗎？”
“米爾頓？沒有記錄。為什麼問？”
“因為那卷底片上寫著米爾頓的地址。還寫著F.R.”
丹尼沉默了幾秒。
“妳覺得她認識那些女孩？”
“我覺得她也在那個合唱團裡。”
“她不是歌手。她是醫學院學生。”
“醫學院學生也可以唱歌。”
掛斷電話後，艾莉絲開車在米爾頓鎮上繞了一圈。很小，真的很小。十幾條街道，幾百棟房子，一間小學，一間郵局。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會被注意到。一個從灰港市來的年輕女人，在這裡待了幾天，去了教堂，唱了歌，被拍了照。然後她離開了。然後她失蹤了。
不是在小鎮失蹤的。是在灰港市，在那間醫院的地下停車場。那台相機的主人跟著她回去，繼續拍她，拍到她發現，拍到她害怕，拍到她收到那張照片，拍到她消失。
她把車停在路邊，看著那間教堂。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正好落在十字架上，把它照得很亮，像一個信號。
手機響了。是那組沒有顯示號碼的號碼。
她接起來，沒有說話。
“妳在米爾頓。”那個聲音說，還是變聲器。“妳找到了教堂。”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看。”
她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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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四周。街道上空無一人，商店的窗戶反射著天空的灰色，沒有人的臉。
“菲奧娜在那個合唱團裡。對不對？”
“對。”
“她認識那些女孩。”
“她認識其中一個。”
“哪一個？”
沉默。
“妳已經看過那卷底片了。妳知道是哪一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卷底片在她背包裡——不是原版，是她在朱利安老家翻拍的。她把那張翻拍的照片找出來，舉起來，對著光。女孩們站成一排，穿著白色長袍，手裡拿著歌本。其中一個女孩的視線不是對著講台，不是對著牧師，是對著鏡頭。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她的視線是散的，像在看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但不是菲奧娜。菲奧娜不在那張照片裡。
“菲奧娜不在那張照片裡。”她說。
“她在別張。妳沒有翻到那一張。”
“那台相機不只一卷底片。”
“對。所以妳要繼續找。”
“你不告訴我她在哪裡？”
“我告訴妳了。在底片裡。妳自己找。”
電話掛斷。
艾莉絲握著手機，看著那張翻拍的照片。女孩們的臉很小，很模糊，看不清楚。但她們都在。三十年過去了，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沒有。她會找到她們。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記下來。
她發動引擎，駛離米爾頓。
那間教堂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
後視鏡裡，一個人的影子站在教堂門口。黑色，模糊，看不清臉。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沒有人。只有那扇關閉的門和那個被陽光照亮的十字架。
她握緊方向盤，加速。
不敢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