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鏡像獵人 > 31. 鐘樓
    朱利安是在一個星期二過世的。沒有人打電話給艾莉絲。她是從丹尼那裡聽說的,丹尼是從監獄醫療中心的聯絡窗口那裡知道的。丹尼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彙報一條普通的消息,但她聽得出來他在等她反應。

    她沒有反應。她說了一個“知道了”,然後掛斷電話。她站在廚房裡,窗外是灰港市永不散去的灰色天空。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聲音很輕,很規律,像一個節拍器。她盯著那滴水看了很長時間,然後關上水龍頭。

    葬禮在星期五舉行。監獄醫療中心的小禮拜堂,只有獄方人員和律師出席。艾莉絲沒有去。她開車往北,再次前往聖克里斯多福。她知道導師不在那裡。朱利安說他會回去。她需要在那裡等他。

    雪已經完全融化了。山區的春天來得比灰港市晚,但確實來了。路邊的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草地上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甜味。修道院在陽光下看起來不像一個關人的地方。它更像一幅畫,一幅被遺忘在閣樓裡的、褪色的、但曾經很美的油畫。

    她沒有等丹尼。這次她一個人來。

    車停在同樣的空地上。修道院的大門關著,但側門還開著。她走進去,沒有穿防護衣,沒有戴手套,沒有採證工具,只有一把槍和一把手電筒。走廊還是那樣暗,腳步聲還是那樣響。她經過那些空蕩蕩的房間,經過那些被採證完畢貼上標籤的門,經過地下室入口。

    她沒有下去。她上樓。

    鐘樓在修道院的東側。從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旋轉樓梯,石階很陡,每一階都很窄,只能放得下半隻腳。她扶著牆壁往上走,牆壁很粗糙,石灰粉蹭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一層白色的痕跡。旋轉樓梯很長,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原地打轉,只是越來越高。

    樓梯盡頭是一扇木門。門半開著。她推開,走進去。

    鐘樓的空間不大。大約四坪,四面牆各有一扇拱形窗戶,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鐵欄杆。風從四個方向吹進來,互相交纏,在房間中央形成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上有腳印。

    腳印很新。

    艾莉絲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那些腳印。不是她的。鞋底花紋是一種老式的皮鞋,菱格紋,邊緣磨損。她拍了一張照片,傳給丹尼。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鐘樓可以看到整個修道院和周邊的山谷。屋頂的瓦片、庭院的石板、圍牆外的樹林、遠處的山脊線。一切都很安靜,像一個沒有人居住的世界。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她瞇起眼睛,看著遠方。在山的另一邊,也許是灰港市,也許是邊境,也許只是另一座山。她不知道。

    手機響了。丹尼。

    “腳印的花紋。是老式的監獄鞋。”

    “監獄?”

    “對。幾年前停產了,但還在穿的那些人,大多是長期服刑的囚犯。”

    “你是說導師穿囚犯的鞋?”

    “或者是穿過囚犯鞋的人。比如說,假釋出獄的人。”

    艾莉絲沉默了幾秒。

    “卡爾從來沒有被關過。”

    “傑森也沒有。但有一個人。”

    “誰?”

    “沃特?維斯特。”

    “他坐過牢?”

    “年輕的時候。三十年前,因為攻擊罪被判了兩年。鞋子可能就是那時候的。”

    三十年前。沃特還不是博物館館長,還不是導師,還不是一個戴白色面具的老人。他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有暴力傾向的、被關進監獄的普通人。

    監獄改變了他。或者,讓他變成了他本來就會成為的那個人。

    “我要去找他。”她說。

    “去哪裡?”

    “自然博物館。”

    “那是他的舊工作地點。他會在那裡嗎?”

    “他的王國不只一個。”

    自然博物館在灰港市的東北角。下午的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建築正面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樣蹲著,表情既威嚴又茫然,像兩個不知道自己在守護什麼的衛兵。

    艾莉絲把車停在門口。博物館今天閉館,大門鎖著。她繞到側門,用萬能鑰匙打開。

    大廳裡那隻鯨魚的骨架還在。陽光從天窗照下來,在骨頭上形成明暗交錯的圖案,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她穿過大廳,走上二樓。

    礦物展廳。

    玻璃櫃裡那些石頭還在。紫水晶、黃鐵礦、花崗岩。標籤上的字跡還是那樣工整。“採集者:W.V.”

    她站在那個玻璃櫃前,看著那塊花崗岩。

    “沃特。”她喊了一聲。

    回聲在空蕩蕩的展廳裡來回彈跳。

    沒有回應。

    她繞過玻璃櫃,走到展廳最裡面。那裡有一扇門,門上掛著“非開放區域”的牌子。門沒鎖。

    她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是一個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塞滿了舊期刊和專業書籍,書桌上放著一台積滿灰塵的電腦,牆上貼著礦物分佈圖。這曾經是沃特的辦公室。他退休後就沒有人用過。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書桌上的灰塵分布不均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像是有人最近在這裡坐過。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第一個抽屜:舊文件、筆記本、幾支筆。

    第二個抽屜:一本相簿。

    她把相簿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修道院的鐘樓前。和傑森那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的角度,同一座鐘樓,同一片陽光。但不是傑森。是另一個人。

    卡爾。

    年輕的卡爾。大約二十歲。瘦,高,眼神飄忽,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裡跑的野鹿。

    她翻到下一頁。

    卡爾和另一個人的合照。另一個人的臉被撕掉了,只剩下半個肩膀和一隻手。那隻手上有一枚戒指。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圖案。兩條線交叉,中間一個圓圈。

    和教堂祭壇後面牆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導師的標誌。

    她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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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看完了。該走了。”

    她猛地轉頭。

    身後沒有人。

    但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她走到門邊,試著開門。門鎖住了。

    有人從外面鎖的。

    她拿出手槍,退後一步,對準門鎖。

    開槍。

    槍聲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炸開,震得耳膜發痛。門鎖碎裂,門彈開。

    她衝出去。

    走廊空蕩蕩的。展廳空蕩蕩的。大廳空蕩蕩的。

    她跑向大門。

    門開著。

    陽光刺眼。

    她站在門口,瞇起眼睛,看著前方的街道。

    沒有人。

    但地上有一個東西。

    一個白色的面具。

    沒有表情的、空白的、像一張還沒有被寫過的紙的面具。

    她蹲下來,撿起面具。

    背面刻著一行字:

    “妳找到我了。”

    她抬頭。

    對街,一個老人站在樹下。

    他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的臉被帽沿遮住大半,但可以看到下巴的線條、鬆弛的皮膚、以及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看到她了。

    她看到他了。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

    艾莉絲追上去。

    巷子很窄,兩旁是住宅的後門和垃圾桶。她跑得很快,心跳在胸腔裡劇烈撞擊,呼吸又短又急。

    巷子盡頭是另一條街道。

    那裡沒有人。只有垃圾桶、落葉、和一隻在翻垃圾的野貓。

    她停下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那隻野貓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跳上圍牆,消失了。

    她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白色面具。

    “妳找到我了。”

    他故意讓她找到。

    他知道她會來。

    他一直在等她。

    艾莉絲直起身,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撥了丹尼的號碼。

    “他來過博物館。”

    “導師?”

    “沃特。他剛走。”

    “妳追到了嗎?”

    “沒有。”

    她沉默了幾秒。

    “但我知道他要去哪裡。”

    “哪裡?”

    “修道院。他一直都在那裡。他只是出來看看我。”

    她掛斷電話,看著手中的白色面具。

    那雙眼睛。她看到的那雙眼睛。

    混濁的、褪色的、但非常亮的眼睛。

    老到某個程度之後,所有多餘的東西都燒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東西。

    控制。

    他要控制她嗎?

    還是他只是想看看,那個追了他這麼久的人,長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會再見到他。

    在那個鐘樓上。

    他不在那裡。

    但他會回去。

    那是他的王國。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