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鏡像獵人 > 29. 地下室的痕跡
    莉拉第二天早上開始說話。

    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需要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的碎片,而是連貫的、完整的句子,像是在被關的那些年裡,她一直在心裡排練這些話,等一個可以說的人。

    艾莉絲坐在床邊,錄音筆放在床頭櫃上,紅燈亮著。

    “大衛住院的時候,每天下午的心理會談,我都會在場記錄。”莉拉靠著枕頭,窗簾拉開一半,陽光從縫隙中照進來,在她臉上畫出一條明暗的分界線。“朱利安醫生和他說話,我坐在角落寫筆記。大部分時候他說的都是車禍、復健、出院之後的計畫。但有一天,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我死了,不是意外。’”

    朱利安的反應,莉拉記得很清楚。他沒有驚訝,沒有追問,只是把桌上的錄音筆往前推了推,用很平靜的聲音說:“你可以多說一點嗎?”

    大衛沒有多說。那天會談之後,他再也不提了。但朱利安沒有忘記。他每天下午還是去大衛的房間,坐很久,有時候說話,有時候只是坐在那裡,陪他。

    “朱利安醫生很關心他。”莉拉說。“不只是醫生的那種關心。是……他真的在意大衛會不會好起來。不只是身體好起來,是那種從骨子裡好起來。”

    “大衛有沒有跟你說過,他跑掉的那天看到了什麼?”

    莉拉搖頭。“他一直不肯說。直到出院那一天,他才告訴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是一個祭壇。不是教堂的祭壇,是另一種。上面擺的不是蠟燭和鮮花,是……’他沒說完。他說他不想讓我知道,因為知道的人會變成目標。”

    祭壇。不是教堂的祭壇,是另一種。

    “修道院的地下室裡,有沒有類似祭壇的東西?”艾莉絲問。

    “我只去過一次。那時候還沒被關,導師第一次見我,就在修道院的大廳。他沒有帶我去地下室。”

    “那妳被關的時候呢?”

    “我被關在地下室的最裡面。走廊很長,兩側有好幾扇門。我知道隔壁有人,但從來沒有見過他們。有幾次我聽到腳步聲,不是送飯的那種腳步聲,是很慢的、很重的、像是有人在拖東西的聲音。”

    艾莉絲把這些記下來。

    丹尼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搜索隊到了。我們要進地下室了。妳要來嗎?”

    “我現在過去。”

    修道院在陽光下看起來比昨天更破敗。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藤蔓,有些地方已經被根莖撐出裂縫。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防水布和木板。鐘樓的時針停在十點四十七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十點四十七分。

    艾莉絲到的時候,搜索隊已經進去了。三輛黑色廂型車停在空地上,穿著防護衣的鑑識人員進進出出,搬運設備、架設照明、在地上貼號碼標籤。

    她穿上防護衣,戴上頭套、手套和鞋套,跟著一名鑑識人員走進修道院。

    走廊很暗,臨時架設的照明燈把牆壁照得慘白。腳下的石板地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才踩下去。

    地下室入口的那扇門還開著。樓梯上鋪了防滑墊,扶手被貼上證物編號。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室的溫度比樓上低很多。冷得像冰庫,但不是那種乾淨的、人工的冷。是潮濕的、帶著霉味和泥土味的冷,像是走進了一個很久沒有人打開的洞穴。

    走廊兩側是門。木門,有些關著,有些半開。門上沒有編號,沒有鎖,只有簡單的金屬門把。

    她經過第一扇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墊、一個水桶、一個碗。牆壁是灰色的水泥,地板是石板,天花板很低,幾乎伸手就可以碰到。

    第二扇門。同樣的配置,但床墊上多了一條毯子。毯子很薄,灰色,磨損得很厲害。

    第三扇門。門關著。她推開,先聞到氣味,然後才看到牆上的痕跡。

    不是血。她以為是血,但不是。是某種深色的液體乾掉之後留下的痕跡,從牆壁的上方往下流,在牆腳匯成一攤。鑑識人員已經在旁邊架了燈,正在拍照。

    “這是什麼?”她問。

    鑑識人員抬起頭,隔著護目鏡看著她。

    “不確定。看起來像有機物,不是血。需要送回實驗室化驗。”

    “有沒有可能是食物殘渣?”

    “有可能。但這種量不太尋常。像是有人把液體從高處往下倒,反覆倒了很長一段時間。”

    艾莉絲蹲下來,看著那攤痕跡。邊緣不規則,顏色不均勻,最深的地方幾乎是黑色的,淺的地方是深褐色。如果不知道這是什麼,你會以為是一幅抽象畫。一個人在牆上畫畫,畫了很久,畫到沒有顏料了才停。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最後一扇門。比其他門更厚,顏色更深,門把上有一把鎖。鎖是新的,銀色金屬,和修道院其他所有東西格格不入。

    門沒鎖。鎖掛在門把上,像是有人打開之後忘了鎖回去。

    她推開門。

    這個房間比其他房間大。大約是其他房間的兩倍大,天花板也更高。牆壁上沒有痕跡,地板是乾淨的,沒有床墊,沒有水桶,沒有碗。

    只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面鏡子。

    鏡子不大,長方形,大約三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邊框是木頭的,深色,雕刻著某種花紋。鏡面很乾淨,沒有一點灰塵,像是經常被擦拭。

    她走近,看著鏡子。

    鏡子裡反射出她自己。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睛,額頭上有灰塵,左臉沾了不知道哪裡蹭到的髒東西。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自己看著她。

    這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她伸出手,觸摸鏡面。玻璃很涼,但不是冰涼,是那種在室內放了很久的、不冷不熱的涼。

    她把鏡子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字:

    “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才能變成另一個人。”

    字跡很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筆一劃雕出來的。不是英文,是拉丁文。她認出其中幾個詞。Noscere。自己。Fieri。變成。Alius。另一個人。

    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才能變成另一個人。

    她把鏡子放回桌上,站直身體。

    這個房間不是關人的。是用來做別的事情的。

    “艾莉絲。”丹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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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轉頭。

    丹尼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

    “找到了一個東西。需要妳看。”

    她走過去,接過證物袋。

    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黑髮,瘦臉,穿著一件深色外套,站在修道院的鐘樓前面。他的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側向一邊,嘴角帶著一絲像是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她認出那張臉。

    不是因為她見過這個人。是因為這個人和另一個人長得太像了。

    卡爾?維斯特。

    但不是卡爾。更年輕,更瘦,眼神更亮。

    “這是誰?”她問。

    “照片背面有名字。”

    她翻過來。

    “J.V.”

    J.V。傑森?維斯特。那是傑森的本名。傑森?米勒只是他用的假名。

    這張照片上的年輕男人,是傑森。不是現在這個二十五歲的、在拘留所裡沉默不語的傑森。是更年輕的傑森。

    她仔細看那張臉。大約十八、十九歲。剛成年的年紀。站在修道院的鐘樓前面,陽光很亮,他的影子很短。

    那時候他還沒有遇見朱利安。還沒有殺人。還沒有被關。

    他只是一個站在陽光下的年輕人,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側向一邊,嘴角帶著一絲不確定自己要變成什麼人的表情。

    “這是導師拍的?”她問。

    “不知道。照片背面沒有日期,沒有地點。但背景是修道院的鐘樓,所以他一定來過這裡。”

    艾莉絲把證物袋還給丹尼。

    “地下室全部搜完了嗎?”

    “搜完了。除了莉拉的房間,還有四個房間有被關過的痕跡。但現在都是空的。”

    “牆上的痕跡呢?”

    “採樣了。等化驗結果。”

    “傑森的照片也帶回去。問他願不願意談。”

    丹尼點頭。

    “妳覺得他會談嗎?”

    “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導師留著他年輕時的照片,也許他會願意。”

    她走出修道院,脫掉防護衣,站在陽光下。樹林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一隻鳥在叫,聲音很尖,像是在喊某個人的名字。

    她拿出手機,看到一封簡訊。號碼不認識。

    打開。

    “妳在找的東西,不在妳找的地方。”

    刪掉。

    又來一封。

    “他在看著妳。從一開始就在。”

    刪掉。

    第三封。

    “第三層不是地下室。是妳心裡的。”

    她沒有刪掉這一封。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層不是地下室。是妳心裡的。

    導師在跟她說話。

    他一直在看。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車上。

    發動引擎。

    車子駛離修道院,碎石路在車輪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看著後視鏡裡的修道院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樹林後面。

    “你在看嗎?”她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