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鏡像獵人 > 19. 策展人的過去
    第二天早上,艾莉絲醒來的時候,米蘭達已經出門了。餐桌上留了一杯咖啡和一張紙條:“我去上課。鑰匙在門口櫃子上,走的時候幫我鎖門。”

    咖啡還是熱的。艾莉絲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沒有加糖。她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灰港市的冬天就是這樣,沒有大雪,沒有陽光,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像一塊永遠擰不乾的濕抹布。

    她把杯子洗了,把毯子折好,把鑰匙放回櫃子上。臨走前,她在紙條背面寫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她開車回FBI分部。

    丹尼已經在辦公室了,桌上攤開一疊文件,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他昨晚大概又沒睡。

    “菲利普?格雷。”艾莉絲走進會議室,把雜誌和照片放在桌上。

    “查到了。”丹尼翻開文件夾。“菲利普?格雷,五十三歲,灰港市人。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二十八歲回國,被認為是奧克維亞聯邦最有前途的鋼琴家之一。三十三歲被指控性侵未成年學生,案子審了八個月,原告撤告,罪名不成立。但他的職業生涯毀了。”

    “撤告的原因?”

    “女學生說她受到威脅。不是格雷直接威脅她,是他的支持者。格雷當時有很多粉絲,有些人極度忠誠,會在法院門口舉牌,會在她的社群媒體上留言,會在她家門口等她。她受不了了,就撤了。”

    “那時候諾拉?維斯特在做什麼?”

    丹尼翻到下一頁。“諾拉當時是格雷的學生。她學了八年鋼琴,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性侵案發生的時候,她二十三歲,剛從大學畢業。”

    “她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支持者。”

    “對。案件結束後,格雷消失了。諾拉也消失了。兩年後,諾拉回到灰港市,開了音樂工作室。又過了兩年,‘潘多拉的琴弦’出現了。”

    “諾拉是格雷和卡爾之間的橋樑。”艾莉絲說。“格雷需要舞台,卡爾需要場地。諾拉把他們連結在一起。”

    “那朱利安呢?”

    “朱利安是後來加入的。他透過卡爾認識了格雷,被格雷的音樂吸引。或者被他的面具吸引。朱利安喜歡面具。”

    丹尼闔上文件夾。

    “菲利普?格雷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他沒有固定住址,沒有信用卡,沒有手機。他活在系統外面。”

    “不可能完全在外面。他需要錢,需要食物,需要一個可以練琴的地方。”

    丹尼從文件夾底部抽出一張紙。

    “這是格雷最後一次被拍到的畫面。三年前,灰港市郊區,一個小型超市的監視器。”

    照片很模糊,但可以看到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收銀台前,手上拿著一袋東西。他的臉被帽子遮住大半,但身形和格雷一致。

    “超市附近有什麼?”

    “一片住宅區。還有一間關閉的天主教堂。”

    “教堂?”

    “聖母無原罪教堂。十年前關閉,現在是私人財產。所有人登記的是一個空殼公司,查不到背後的人。”

    艾莉絲站起來。

    “我去看看。”

    “我陪妳去。”

    “不用。你去審傑森。他寫了一封信給我?”

    丹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就像上次出現在她車裡的那個。

    “今天早上在拘留所收到的。他交給獄警,說要給妳。”

    艾莉絲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她看了就會懂。’”

    艾莉絲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策展人的最後一場演出,在沒有觀眾的地方。”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試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最後一場演出。沒有觀眾的地方。

    菲利普?格雷是一個需要觀眾的人。他創辦“潘多拉的琴弦”,就是為了重新擁有觀眾。如果他不需要觀眾,他就不會做這一切。

    所以“沒有觀眾的地方”不是他的選擇,是他的結果。

    也許傑森在告訴她:格雷已經沒有觀眾了。卡爾被抓,諾拉在逃,傑森在押。“潘多拉的琴弦”的核心成員已經散了,格雷失去了他的舞台。

    那他會去哪裡?

    一個失去舞台的演員,會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艾莉絲拿出手機,搜尋“菲利普?格雷早期演出場地”。

    結果很多。灰港市音樂廳、城市劇院、大學禮堂、私人沙龍。其中一個名字反覆出現:聖塞西莉亞音樂廳。

    聖塞西莉亞。音樂家的守護聖人。

    她點進去看。那是一個小型音樂廳,位於灰港市舊城區,可以容納兩百人。菲利普?格雷二十八歲回國後,第一場個人獨奏會就在那裡。報導中寫道:“格雷的琴聲讓這座老舊的音樂廳重新活了過來。”

    音樂廳現在還在嗎?

    她查了一下。聖塞西莉亞音樂廳十五年前關閉,後來被改成倉庫,三年前再次易主。新的所有人不明。

    又是空殼公司。

    艾莉絲打電話給丹尼。

    “聖塞西莉亞音樂廳,舊城區。查一下現在的所有人是誰。”

    “妳覺得格雷在那裡?”

    “我覺得他在任何一個可以讓他彈琴的地方。”

    掛斷電話後,她開車前往舊城區。

    聖塞西莉亞音樂廳在一條窄巷的盡頭,兩旁是廢棄的商店和住宅。建築的外牆是淡黃色的,曾經很漂亮,現在油漆剝落,窗戶被封死,門口堆滿了垃圾。

    她繞到建築後方。後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鎖是新的。她試著推了一下,門沒開。但她聽到聲音了。

    鋼琴。

    隔著牆壁,隔著門,隔著距離,但她聽到了。

    低沉的、緩慢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琴聲。

    她後退了兩步,抬起腳,用力踹向門鎖。

    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黑暗的空間。灰塵在從門□□進去的陽光中飛舞。空氣很冷,混雜著霉味、木頭味和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氣味。

    琴聲從深處傳來,更清楚了。

    她走進去,經過堆放雜物的走廊,經過空蕩蕩的辦公室,經過佈滿灰塵的售票窗口。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門,門上掛著一個牌子:“音樂廳”。

    她推開門。

    音樂廳很小,但很完整。舞台在正前方,兩側是包廂,觀眾席是一排排紅色的絨布座椅,大部分已經破損。舞台中央有一架平台鋼琴,黑色的,在射燈下反光。

    一個人坐在鋼琴前,背對著她。

    琴聲停了。

    “妳來了。”他沒有轉身,聲音在空曠的音樂廳中迴盪。

    “菲利普?格雷。”

    “我很久不用這個名字了。”

    “大家都叫你策展人。”

    他轉過身。

    悲劇面具。下垂的嘴角,皺眉的額頭。在舞台燈光下,那張面具像是活的。

    “妳一個人來的?”

    “對。”

    “妳不怕?”

    “怕什麼?”

    “怕我。”他站起身,離開鋼琴,走向舞台邊緣。“他們說我是共犯。說我幫殺人犯選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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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我知道那些女孩會死,說我什麼都沒做。”

    “你不是什麼都沒做。你提供了舞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台。”他站在舞台邊緣,低頭看著觀眾席上的艾莉絲。“妳的舞台是FBI的辦公室,是犯罪現場,是審訊室。卡爾的舞台是採石場的洞穴。傑森的舞台是舊火車站的地下室。我的舞台是這裡。”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像是在朗讀一篇早就寫好的稿子。

    “我不選受害者。我不殺人。我只彈琴。他們喜歡我的音樂,所以他們來。他們在演出之後做了什麼,與我無關。”

    “你聽過那些女孩的名字嗎?”

    沉默。

    “莎拉?康納利。伊莎貝爾?克魯茲。艾米莉?陳。”艾莉絲一個一個唸出那些名字。“她們也喜歡你的音樂。她們來聽你彈琴,然後被選走,然後死了。”

    格雷沒有說話。

    “你知道她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我不想知道。”

    “但你現在知道了。”

    他站在舞台邊緣,面具遮住他的臉,但她可以看到他的手。那雙手在發抖。

    “妳想抓我。”

    “對。”

    “罪名呢?”

    “協助謀殺。”

    他笑了。那個笑聲是從面具後面傳出來的,悶悶的,像是一個人在水下說話。

    “妳覺得法官會判我嗎?我什麼都沒做。我只彈琴。”

    “你會知道的。”

    艾莉絲走上舞台。

    格雷沒有退後。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摘下他的面具。

    面具後面是一張蒼老的、消瘦的、充滿恐懼的臉。和她想像的那個英俊鋼琴家不一樣。這張臉上的每一個皺紋都在說話,說著二十年的孤獨、憤怒和後悔。

    “菲利普?格雷,你被捕了。”

    他沒有反抗。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面具在艾莉絲手中,像看著一個老朋友。

    “妳知道我為什麼戴面具嗎?”他問。

    “不知道。”

    “因為我不喜歡自己的臉。我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大家都喜歡我的臉。後來沒有人喜歡了。我就把它遮起來。”

    艾莉絲沒有回應。

    她把面具放進證物袋,從腰帶上取下手銬。

    菲利普?格雷伸出雙手。

    “妳聽過我彈琴嗎?”

    “聽過。”

    “覺得怎麼樣?”

    艾莉絲銬住他的手腕。

    “你彈得很好。”

    “謝謝。”

    他微笑。那個微笑是真誠的,沒有面具遮擋,也沒有恐懼和憤怒。只是一個鋼琴家聽到讚美時的笑容。

    艾莉絲帶著他走出音樂廳,走過走廊,走出那扇被她踹開的門。

    陽光刺眼。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菲利普?格雷瞇起眼睛,看著天空。

    “最後一場演出。”他說。“沒有觀眾。”

    丹尼的車到了。他下車,看到格雷,看到手銬,看到艾莉絲臉上的表情。

    “妳找到他了。”

    “他一直在這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丹尼把格雷帶上車。艾莉絲站在音樂廳門口,看著那棟淡黃色的建築。

    二號主角被捕了。

    但諾拉還在逃。

    而朱利安還坐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裡,等待她的下一次會面。

    她拿出手機,刪掉傑森那封簡訊。

    “策展人的最後一場演出,在沒有觀眾的地方。”

    他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