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雨声成为二人一跪一站的背景音。

    沈怜娇跪在地上,认真盯着青色石板,仿佛想就这么低头爬走。

    她甚至想就这么爬出地球。

    侍卫强行移开目光,而春杏纠结站在原地,犹豫是否要上去扶起小姐——万一小姐是在装摔勾引姐夫呢?

    万一呢?

    她可不能坏了小姐好事。

    一片死寂中。

    沈怜娇觉得自己的膝盖好痛,小腹也好痛。冰冷雨水浸湿衣裙,仿佛置身冰窖,将她的四肢冻得僵硬疼痛。

    她早上跪了四个小时,膝盖早就肿起。萧太医来看过后,给她敷了半小时药材,沈怜娇这才能勉强走到这儿,等卫九嶷过来。

    脚下雨水混杂着血腥气。

    沈怜娇吐出口气,没什么难堪情绪,等着卫九嶷离开,自己好回去喝药休息。

    她甚至乐观地想,这下好了,深刻印象总算有了。卫九嶷,你就磕头感谢吧,被我跪也算你小子幸运了呵呵......

    对了,古代雨水好像不太干净,卧槽,她应该不会感染吧?

    脑子在这几秒杂七杂八想了许多。

    一只手忽然出现,由远及近探来。

    冷白指节修长,掌心利落穿过她冰冷僵硬的膝盖,轻而易举一提,横抱起沈怜娇。

    少女一顿,抬眸,与漆黑瞳仁四目相对。

    明明撑着伞。

    熟悉潮湿的冷香却像雨,笼罩住她。

    卫九嶷也像这雨,冰冷,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依旧是那种平静语气:“抓紧。”

    “......”

    沈怜娇抬手,依言抓住他平直宽阔的肩膀,声音很微弱:“……谢谢姐夫,你能不能再靠近点,我好冷。”

    空气很静。

    混杂着血气的雨水尽数落在少年臂膀。

    卫九嶷垂眸,怀中少女轻得过分,他抱起她时,甚至单掌便可握住她的半个腰肢。

    雨水滑落,洗净那张清灵纯稚的眉眼。黑色发丝黏在光洁额间,因为太冷,沈怜娇抖得很厉害,莹白鼻尖和眼皮晕起薄红,脆弱得惊人。

    她起伏的线条被尽数勾勒,身体如同上次昏迷那样,无意识在往他温热怀中紧靠。

    卫九嶷淡淡移开目光,没有再看。

    他将伞扔给侍卫,言简意赅:“回府等我。”

    “是。”

    沈怜娇还没来得及询问。

    便感觉少年坚硬的臂膀收紧,脚尖一点,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倏然轻跃——

    好快!

    沈怜娇睁大眸,感觉整个将军府的景色都在她眼中闪过,她下意识死死拽住少年衣领,埋进他颈窝,脸颊紧贴他温热的肩膀。

    只几分钟的功夫。

    卫九嶷如入无人之地,抱着沈怜娇跃过大半个将军府,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跳进西偏院墙头,抬手打开正房大门。

    药香弥漫。

    他仿佛知晓怀中少女已失去力气,将人放在木凳上,想抽身离去。

    沈怜娇却皱起眉,忽然抓紧卫九嶷衣领,声音非常虚弱:“春杏,我好痛......”

    卫九嶷蹙眉,甩开她冰冷的手,顿了顿,按住少女下巴,面无表情查看她有些涣散的瞳孔。

    沈怜娇任由他动作,额头烫得惊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她在发热。

    “浑身都好痛......”

    “老不死的,我跪的时候你还有脸睡......”

    “沈停云你个贱人,我要一刀捅死你......”

    “沈阁你很了不起吗?嗯?爹味老黄男滚......”

    卫九嶷面不改色,看沈怜娇脸颊烧红,一边抓着自己衣领,一边大逆不道地骂沈家人。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如此。

    也知道她今日为何来找他。

    沈怜娇的处境显而易见。

    今日所见,沈家人对她不留情面,她也并不像表面那般怯懦可欺。此种境遇下,权势更盛的卫九嶷无疑就是沈怜娇破局的救命稻草。

    即便他是她“姐姐”的“未来夫婿”。

    卫九嶷对此并无情绪。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在绝境中本能求生时,一切想法都是情有可原。

    “你不必如此。”

    卫九嶷不算多话之人,此刻也只松开手,冷淡提醒一句:“当今以孝治国。”

    话音落下。

    面前少女恍若未闻,依旧在对沈家人激情开麦。

    “......”

    骂了片刻,她又看着卫九嶷冷笑:“还有你——你装什么逼?觉得自己很帅?好吧,你是很高很帅胸很大很极品!我承认!”

    “我要感谢你没让我当众扑街......”

    “嘶,你手上好多我的血啊,不好意思......”

    沈怜娇仰着脸,一片混沌迷蒙中,忽然感觉到有人掐住了自己下巴。

    那人居高临下,看她几秒,微凉指尖强行掰开她的嘴,喉咙被他一点,便不由自主吞了粒药丸下去。

    疼痛极快止住。

    黑暗也随之而来。

    微凉的手放开她,潮湿香气倏然远去。

    生病令沈怜娇眼泪上涌,她侧着脸,下意识伸手抱紧这人,声音很轻,含着某种恍惚的依赖。

    “不要走。”

    ......

    春杏鬼鬼祟祟地探头。

    西偏院四周无人。

    因这些天沈停云的恶意吩咐,沈怜娇住的地方成为下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春杏一路过来,只听见清脆滴答的雨声。

    她松了口气,满脸喜悦,小心翼翼地回到西偏院——菩萨保佑,刚刚她被留在路口,那岂不是意味着小姐勾引成功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杏喜滋滋关上院门,想着若是小姐在偷情,自己一定要帮她守好大门。

    正房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春杏?”

    春杏一愣,赶紧应了声,快步走进房间。

    床头烛火燃起。

    偌大房内,清瘦少女穿着那身浸湿的冰冷衣裙,独自靠坐在床上,浑身还裹着......一床被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

    卫九嶷不在。

    沈怜娇看过来,似乎有些生无可恋,缓缓开口:“烧盆热水吧,我要洗澡。”

    春杏呆呆哦了声,赶紧去叫人提热水,扶着沈怜娇走进浴房,准备换洗衣物。

    她问:“小姐,卫少爷呢?”

    沈怜娇:“早走了。”

    春杏哦了声,有点失落:“这就走了啊......”

    她还以为要生米煮熟了呢。

    沈怜娇没好气道:“难道还要留他吃饭?”

    春杏嘿嘿一笑,往热水上洒了些花瓣,小声问:“那小姐可有成功?”

    沈怜娇坐在浴盆里,想起自己抱着人耍赖的样子,抹了抹脸:“应该算成功吧......”

    至少他没打晕她。

    而是用床褥套住她冷漠离去。

    沈怜娇生前父母早逝,也没什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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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生活多年,所以一旦生病,就很容易脆弱。

    卫九嶷给她喂的应该是什么特制名贵药丸。

    至少比太医更管用,她的烧很快就退了下去,膝盖和小腹的疼痛也神奇地缓解许多。

    沈怜娇想起少年满手血迹的背影,又想起两次交集,都是他见她露出这个时代女子的生理性“难堪”,才没有离去。

    靠。

    这脑残作者,居然在限制文里写了个疑似正常人男主?

    沈怜娇还以为这些男角色都像沈停云那样,贱得需要被送去园区电击阉割呢。

    洗完热水澡,沈怜娇回到房间。

    春杏在身后帮她烘干湿发,忧愁一叹:“小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大小姐已经醒了,停云少爷那边,老夫人和夫人也不知会如何......”

    沈老夫人的瑞云院至今都没有传来动静,松青堂也安静如常,仿佛沈停云私藏亲姐姐寝衣的事从未发生。

    这样安静,简直令春杏心里发慌。

    “不急。”

    沈怜娇略一思索:“当今圣上看重亲缘,祖母和父亲是聪明人,暂时不会对我如何。”

    她本想以沈停云破局,再向卫九嶷透露这对姐弟有私情之事,与他合作。

    但短短两次接触下来,她深刻意识到,卫九嶷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对沈锦羽,乃至整个沈家都毫无情谊。

    窗外月光清寒。

    沈怜娇垂眸,看了眼肿胀青紫的膝盖,轻声道:“等着吧。”

    “我有份大礼要送给他们。”

    ......

    一夜好眠。

    因有伤在身,不必早起去给沈老夫人请安,沈怜娇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久违地感觉到了幸福。

    窗外阳光灿烂。

    雨已经停了,鸟鸣阵阵,是个好天气。

    沈阁照旧去军营忙碌,不过因他的吩咐,厨房送来了许多精心吃食。沈老夫人没有露面,却也派了两个嬷嬷、两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过来伺候。

    说是前几日府中人手不够,怠慢了她,如今为她配齐伺候的下人。

    沈怜娇没说什么,安心在自己的西偏院喝药养伤。

    等到膝盖终于不影响走路后。

    她换上素色衣裙,不紧不慢来到瑞云院,等了片刻,进门请安:“祖母,父亲,母亲,怜娇的伤已好了。”

    瑞云院内。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端坐上方,一身绛紫葫芦纹云袄,外罩青绫素缎罗褂,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沈阁一身官袍,旁边是满头珠翠的林氏。

    同样病愈的沈锦羽垂眸,正在听沈停云说什么。

    几人原本在闲谈说笑。

    但沈怜娇一进来,原本热闹温馨的气氛一滞,瞬间便淡了下来。

    沈停云看了眼沈怜娇,神色厌恶,却没像平日那般出言讽刺。

    沈老夫人先开口,笑道:“这才休养四五日,怎么就来请安了?”

    “萧太医说你身子虚弱,至少需养上半个月才行,可是丫鬟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回祖母,并无。”

    沈怜娇摇头,无视几人表情,缓缓跪下,声音轻柔:“怜娇今日来,是向祖母自请离府的。”

    “怜娇想回青县,从此与沈家再无瓜葛,亦永不再入将军府。”

    话音落下。

    满室人皆一静。

    窗外日光洒落在手边茶盏。

    沈锦羽侧头,一双褐眸明亮张扬,静静半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