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敲三下脑袋代表着三更授业。

    可能是她愚钝吧。

    这件事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程度,就像她问论文指导老师什么时候有时间,老师回了个ok。

    后来她才知道ok是三点的意思。

    还有一次老师给她发了个六的表情,她悟了,这是要六点见面。

    但她还是想岔了,老师是让她给他打电话。

    祁知躺在自己居室的石床上,回忆过往种种,打算睁眼到三更。

    窗子未合,夜风带着花香温柔拂面,远处还有某位师姐的夜读声。

    祁知眼皮越来越沉,待万籁俱寂之时,已经呼吸绵长,熟睡到雷打不醒。

    悟空独自定息存神,约莫到三更之时起身,敲了敲祁知的门。

    无人回应。

    他扶额。

    不是说好了都不许睡觉的吗!

    悟空敲了半晌,还是觉得不能放弃他妹。他轻轻从窗子翻进去,来到石床边,也不管祁知醒不醒,一把将她端起来,抱在怀里,疾步而出。

    路上颠簸,她咕哝一声,在他松软的胸膛上蹭了蹭。

    然后睡得更香了!

    悟空好无力。

    明月高悬,夜露清冷,世间银白无尘,点点萤火飞逝。

    孙悟空怕小妹妹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行至祖师居室后,果然门扉半掩,孙悟空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祖师确实要与他传道。

    内室之中,祖师背对着他们,端坐榻上。

    悟空不敢惊扰,静静等候。

    少顷,祖师舒出一口来,微展身躯,语声缓缓:“果真是天地生成,打破了我的盘中之谜,悟空,既然你有慧根,此间又无六耳,我便传授你长生妙道。”

    他说完,忽然顿住,回眸望见悟空抱着小猴跪在地上,毛脸贴着毛脸,一派欢喜神色,露出尖尖的小牙对他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祖师沉默了。

    他犹疑道:“一切皆有缘法,悟知既已就寝,何必强行将她带来。”

    悟空忙摇晃怀里的妹,否认道:“师父,我来时小妹还没有睡!”

    祖师:“……”

    祁知被悟空捏着肩膀摇来摇去,迷蒙间一爪子摁在他脸上,倒空着头又睡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祖师道:“就让她睡吧。”

    他将小徒弟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榻上。祁知蜷缩起来,显见是冷了,祖师为她盖好被子,转身道:“悟空,我接下来说的,你要仔细听好。”

    悟空只好道:“是,师父。”

    祖师俯首,悠悠传授一段口诀:“……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悟空心念微动,认真记下。

    他入洞中多年,基础已然打牢,如今得玄妙口诀,顿时有豁然贯通之感。

    孙悟空细悟片刻,便抱起祁知告退,掩门离开。

    天际东方既白,西方金光熹微,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凛冽。

    悟空深吸一口灵气,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们行走在天光下,早课的时辰将至,祁知的生物钟发动,催她醒转过来。

    祁知揉了揉眼睛,鼻尖耸动,哑声道:“我好像闻到师父的味道了。”

    悟空凉凉道:“你不仅闻到师父的味道,你还在师父的床榻上睡了一觉。”

    祁知猛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在悟空怀里,绝望地问:“哥,什么时辰了?”

    悟空给她一个微笑让她自行领会。

    祁知欲哭无泪。

    她在三星仙洞中,每天运动量超标,既要做日常杂务,又要练习控水,还要在树林里跑跑跳跳吃叶果,所以晚间睡眠质量好得没话说,就算雷公电母在她面前值班,恐怕也醒不过来。

    再加上悟空的怀抱比床还舒服,师父的气息又那么温和。

    祁知问:“那我们明天还去找师父吗?”

    悟空答:“岂能天天去,师父晚上不要睡觉吗?”

    也是。

    等等怎么回事,猴哥都会反问句了!

    祁知觉得应该让她哥少跟野马师兄一起玩。

    偏偏这日早课,由野马师兄带着他们打理祖师屋后的梅林。

    悟空手执扫帚,扫起林中落叶,再锄去杂草。

    祁知敏捷上树,采摘去年风干的梅果,挨个往下丢,野马师兄兜着衣服接。

    这些干果可以做成梅酱,等到夏日调到水里喝,还可以做梅脯,含在嘴里香香的。

    她咽了咽口水,果不其然被刻薄鬼悟野马嘲笑了,悟空站出来为她说话,三师兄妹一路打到斋堂,直到尘埃师姐来拉架才偃旗息鼓。

    祁知累得满头大汗,用朝食时望见满桌的素斋,不免垮了小脸,忍不住提出自己多年的疑问:“我们只能吃这些吗?真的一点荤腥都没有吗?”

    一溜儿的师兄师姐们都沉默了。

    孩子在长身体,确实应该补补营养。

    可是他们都吃素,哪里有肉呀!

    悟苍师兄思忖许久,洞中到底有没有能给孩子吃的,忽然想到:“有牛肉粒拌饭。”

    祁知重复:“牛肉粒拌饭?”

    悟芥师姐双手环胸:“上次通天老爷来做客时留下的,开天辟地前的牛肉,就比师父小两轮,你吃吗?”

    祁知:“……”

    我勒个万年僵尸肉啊。

    通天老爷是通天教主吗?也太大方了吧,带着先天的灵牛来给他们改善伙食。

    赶紧扔了吧!

    得亏西游记里没有315,不然他们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第一个被曝光!

    祁知停止咀嚼,放下手中的筷子,面无表情问道:“师父还囤了什么?”

    尘埃师姐突然警惕起来,弱声道:“小师妹?”

    *

    朝食结束后,祁知等人立刻刷新在了祖师的窝点处。

    不知何年何月的腌萝卜、烤栗子,通天教主留下的樱桃毕罗、茶香饼、炸素卷,商朝丞相比干给的米糕干、炒黄豆和麦麸饼,还有诸位师兄师姐上山时带的束脩……总之,没有八百年以内的东西。

    吃食都好端端装在瓦罐里,还有几麻袋别的藏品,例如谷壳、麻布条、碎陶片和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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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等等。

    悟芥师姐在旁煽风点火:“早看它们不顺眼了,师父平日不去斋堂,就躲在居室或崖壁下吃这些陈年零嘴,小师妹,上,直捣黄龙!”

    尘埃师姐拦住她们道:“不要啊,师父会伤心的,还是先问过他,再做打算吧!”

    祁知和悟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嘬起了牙花子。

    看来有必要跟祖师他老人家好好讲一讲了。

    夜半三更,祖师从藏书阁回到居室,打算偷偷吃点零嘴。

    其实他早已辟谷,并不热衷于满足口腹之欲,只不过徒弟们不喜欢软烂的面食,这些又都是故友的心意,丢了怪可惜的,所以他没事就取几块慢慢磨牙。

    祖师打开瓦罐,想取一块酥饼,疏忽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闹了小老鼠。

    回眸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小徒弟。

    “你们两个怎么又来了!”

    祁知这次说什么也没让自己睡着,硬撑着眼皮道:“师父,这些吃食早就不能吃了!”

    祖师错愕,下意识看一眼瓦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

    两只猴嘴角还沾着残渣,肚子圆滚滚,说话间打了个饱嗝:“师父,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们把他们都吃掉了!”

    祖师愣住片刻,霍然笑了起来,拿起戒尺敲他们的头,敲得咚咚响,一听就是好瓜:“你们两个小猢狲。”

    两只猴被敲得一顿一顿的,闻言嘿嘿笑起来。

    祁知抱着祖师的腿,委婉道:“师父,我今天醒着。”

    祖师:“哦?”

    祁知:“QAQ”

    祖师长发飘然,掠过祁知的发顶,痒痒的,他慈爱道:“我便再传授一遍口诀,你可要听仔细。”

    摒除邪欲向明月,龟蛇盘结性命坚,若能火里种金莲,颠倒五行作佛仙。

    祁知若有所思,似有所感,感觉很懵。

    她继续抱着祖师的大腿,仰头卡巴卡巴。

    祖师扶额,没教过悟性这么差的学生。

    他又给她详解一遍,讲到口干舌燥,一筹莫展,最终对悟空道:“教教你妹妹。”

    祁知又转而抱住悟空的大腿,试图通过肢体接触渗透学习。这是她当年期末周的惯用伎俩,将书放在枕头下,知识就会倒灌进她空空如也的脑袋里。

    祖师说的道理落在她耳朵里,无异于“你要先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这样。”

    到底是哪样啊!

    悟空无法直视她的双眼。

    圆溜溜的,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真想掐一把毛脸蛋。

    他闭了闭眼,索性捂住眉目教她。

    一夜过去,师徒俩对于愚钝这个词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对祁知的一窍不通叹为观止。所幸祁知学会了,不然祖师真要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了。

    一窍通时百窍通,祁知只觉自己今非昔比,已经能够跟野马师兄一较高下。

    翌日她特意告诉悟空不要帮忙,跃跃欲试地挑衅师兄,结果没撑过三回合就被打飞。

    一路飞落到二重天的菩提树上,祁知卡在枝叶间,愤愤地想:“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