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昭拎着背篓往前面走,平日里来水库尾的人不多,再加上家家户户都不缺那一口吃的,因此甚少有人来捡。
十斤螺出不到两斤肉,且烹饪之前还需等它们吐干净泥沙,费时又费力,她一年也就来捡一回尝鲜,顺便消磨时间。
弯腰捡了会儿,背篓沉甸甸的,荣昭艰难地走上岸,哗啦一声倒出背篓里的田螺。
小一圈的都丢回浅水处让它们再长长,她挑挑拣拣下来还剩大半篓。
扶念安和扶颂离得不远,依稀能听见孩子惊呼的叫声,似乎收获不小,荣昭走近了发现甥舅两个正扒拉着皲裂的泥块,往外面刨什么东西。
“有河蚌吗?我摸了好多田螺。”荣昭问。
“阿姑,我们捡了好多!你看——”
她顺扶念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巴掌大的河蚌堆成一座小山,就连扶颂脸上都有几个泥点子,像只在泥里打过滚的小花猫,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扶颂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只当她是惊讶他们的收获,他颇为自得的说道:“小缝里还有很多,再捡一些。”
二人双手满是污泥,荣昭收敛笑意走到那堆蚌山面前:“够了够了,这些都装不下了,炒一大盘足够。”
“好。”扶颂见她要去拿河蚌,连忙出声阻止,“我来,你就别沾手了。”
装完河蚌,三人折返取鞋,到水边洗净小腿上的污泥。
扶念安说想玩一会儿水,荣昭欣然同意,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摆弄装满收获的背篓,泡进水里轻轻晃动,水面顿时漾开一圈浑浊的细泥。
重复数次后,背篓周边的水变得清澈,荣昭提起背篓放到岸上,静静地看他们玩水。
山风含着水汽,扑到脸上凉意十足,云层遮住天边的日光,霞光散落下来,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她眯起眼睛,扶颂脑后的青丝带随风飘动,荣昭看得愣神,想起晒谷场还有谷子没收,低声催促他们回家。
扶颂接过她手中的背篓,他们沿着来时路返程,背篓里的水汇聚滴落到地面,形成一片蜿蜒水痕,随即没入泥土间消失不见。
回到家中,修葺班子收拢了工具陆续离开,后院靠墙一溜排开的木料光滑无痕。
孙娘子见主人家回来,走过来汇报进度:“姜娘子说料子开好了,让您回头有空再去结账。”
她脸上挂着笑,同荣昭回望身后夯土房,又比划了一下,“今日建好地基,做好一半墙体,明日我们早些来,约莫不到午时就能建好。”
“好,有劳你们了。”
目送孙娘子出门,荣昭套了车和扶念安去收谷子,扶颂则去后院水井旁处理河蚌。
菜刀从一侧的蚌壳刺入划拉到底,紧闭的河蚌顿时松开,去掉腮和肠子,挤出排泄物便抛进水里泡着,加少许面粉反复揉搓,再用清水冲洗。
全部收拾完,他又挑出蚌肉中最韧的斧足,用刀背敲松,好一阵折腾才处理妥当。
从晒谷场回来的扶念安一头扎进后院,将拌过米糠的菜叶子倒进鸡圈食槽中,又往兔棚里丢了些回来路上采的狗尾巴草。
小动物们一口接一口的嚼食物,他看得有些饿了。
荣昭走了几趟将麻袋搬进东侧屋,转身走进厨房做夕食,两个鸡蛋敲进碗里搅散,兑上小半碗热水,加上两片生姜少许盐巴几滴香油,和米饭一起蒸。
炊烟自烟囱升起飘向半空,和其他农户家中的烟雾连成一片。
厨房里的身影忙碌着,荣昭取出中午买的五花肉切成指头大小,配好料放到灶边备用,干透的锅中倒进五花肉顿时发出“刺啦”一声。
猪油慢慢从肉里透出来,她添了把柴,手中锅铲不停地翻动,不多时,锅中的五花肉散发着阵阵焦香,连门口的布帘都遮盖不住,经过穿堂风一吹,香气拐了个弯儿飘进后院。
“阿姑,好香啊。”扶念安跟着扶颂进来,努力吸溜鼻子汲取香气。
方才闻到肉香时,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现在看到这么大一锅肉直接坐不住了,围着灶台转上一圈,“我要吃三大碗饭!”
“好,你去玩一会儿,吃饭叫你。”
荣昭往锅里放配料,加适量盐巴,继续翻炒。
这道干烧肉是阿娘教她的,全程不加水,只靠猪肉本身的油慢煎,等煸干油脂,肉就可以出锅了,两斤五花肉能出不少油,用来炒青菜再合适不过。
“颂颂,拿一个盘一个盆。”
“好。”
荣昭盛起五花肉放到灶台边上温着,涮过锅后倒上冷油,等锅热了把蚌肉倒进去同大蒜辣子一同翻炒。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扶颂扒开一点缝隙,让火堆充分接触空气,整个厨房冒着热腾腾的油烟。
两个人被辣子呛得不行,一边打喷嚏一边忙活,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两个人嘿嘿嘿的笑,引得扶念安悄摸探头。
厨房的油烟散尽,一盘五花肉,一盘辣炒蚌肉,一碗水蒸蛋整齐摆在堂屋的四方桌上,旁边摆着一盆冒尖的白米饭。
扶念安早早的就净过手摆好碗筷等开饭,只等阿舅和阿姑坐下,殷切帮二人盛饭。
“念安,多吃些肉和鸡蛋。”荣昭夹起一块肉放到他碗中,“吃完饭阿姑有事情和你说。”
“好。”扶念安咬下一口,油滋滋的外层被煎得干干的,咬开之后里面的油脂立马溢出来,同外面附着的盐巴混合,嚼着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扶颂舀起两大勺鸡蛋放到他碗中:“要不要拌匀?”
“唔唔。”扶念安嘴里都是肉,说话含糊不清,只得朝他点头。
“慢点吃。”扶颂用勺子拌匀鸡蛋和米饭,放回扶念安面前,见荣昭在看孩子,又道,“菜要凉了,你别看他了。”
荣昭应声专心吃饭,蚌肉吸了满满的汤汁,口感脆嫩又下饭,她没忍住多吃了一碗。
三个人将盆中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不等荣昭开口,扶颂便自觉收拾桌子洗碗筷,姑侄两个坐于桌旁摸肚皮。
“好饱啊。”
“阿姑,白米饭真的太香了!”
“以后都有白米饭吃。”荣昭侧过头,扶念安小小的脸上满是餍足,有那么一瞬是像阿兄的。
吃饱饭,睡好觉对于荣昭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多了一样——养好孩子。
她对扶念安没有别的远大期望,只要他平安长大,凭着自己的能力吃穿不愁,往后找一门好亲事就算圆满。
“我好幸福,幸福得有点不真实。”扶念安这么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开心,又像是感慨。
荣昭心想孩子心思不能太重,往他腰间轻掐一把,扶念安顿时嗷叫起来,“阿姑!干嘛弄我!好痛啊。”
“真实了吗?”她问。
“真……真实。”扶念安揉着痛处回答。
目的达成,荣昭去房间里取来今天买回来的物件,等扶颂忙完后才打开。
“这是?”扶颂看见那块温润的玉牌,好似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是阿爹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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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念安一把抓过帕子里的玉牌,仔细看过一遍愈发确定,“我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我想着是不是姨奶奶拿走了。”
这块玉牌阿爹珍藏在匣子里,甚少示于人前,偶尔拿出来看看,每次看都要哭一场,阿娘说是因为思念。
从前他不懂得思念是什么意思,更不懂阿爹为什么要哭,而今他知晓了。
思念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只凭着心中念想,去回忆牵挂的人。
他时常在梦里见到阿爹阿娘,他们站在不远处,等着他跑过去,他一边叫着阿爹阿娘,一边跑过去,可是却扑了个空,然后他就醒了。
一场梦,枕头湿了大半,那是思念的痕迹吧,他想。
“阿姑,为什么,阿爹的玉牌……”
后面的话扶念安没问出口,他张不开嘴。
“我在当铺发现的,赎回来给咱们念安当嫁妆。”荣昭擦去他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不要哭好不好?东西找回来了是好事。”
“好。”扶念安低下头,指尖抠着云纹,试图找到一丝抚慰,他强忍着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情绪。
小小的人儿撑了片刻,撑不住了,攥着玉牌哇地一声扑进荣昭怀里。
荣昭和扶颂对视一眼,她叹了口气,自己着实不擅长宽慰人,只能轻拍孩子的脊背帮他顺气。
“等他哭出来就好了。”扶颂低垂下双眼,有不好的情绪要适当宣泄,他是这样,扶念安也一样。
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哭怎么闹都不打紧,小孩忘性大,过两日就不记得了。
新屋落成的第二天,荣昭独自把东侧屋剩余的架子晒簟搬去后院,刚进去就被凉浸浸的空气冷得一哆嗦。
即便是大夏天的中午,夯土房与其他房子截然不同,外头再热,里面都透着丝丝凉意,用来做蚕房再好不过。
角落架子上的小蚕黑黢黢的,上面盖着一层芭蕉叶,前些天扶颂搬过来时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
荣昭没敢靠近那些蚕,靠墙放下架子就走了。
“亩产二百一,总收不到三千斤,除去交税分一半给沈青山,剩……”
东侧屋仅剩一排书架,荣昭估算着这些天收的谷子,脱壳损耗三成多,初步估算得近九百斤大米,比往年多了快一半,应该能放下。
今年的米足够三人吃一年实打实的白米饭,不需要再买粟米和其他杂粮,加上她打猎的收入,甥舅二人定能被她养得白白胖胖。
荣家水田差不多已收齐,刚得闲几日的沈青山又要开始准备种下一轮稻子,算起来几乎年头忙到年尾。
幸好她不耕种,三五天打一回猎便能歇上一两天,否则真是要命。
交税那日,晒谷场的大树下支了张桌子,面前排起长长的队伍。两位税课司的小吏照例坐于桌前,一个登记一个核算田税,还有一位负责称重收粮。
荣昭和方芸枝排在队伍后面,摸出一串用细麻绳捆好的铜钱递给她:“方娘子,收稻子收了四天,二十四文,你点点。”
“哎,多谢。”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方芸枝知晓她是个不喜欢磨叽的,相互推拒没意思,便接过点了数量,仔细收进怀里,“这些日子忙,我家夫郎又一头扎进田里,合该请你吃个饭的。”
“吃饭么?”荣昭笑笑,“不着急,有吃你家席的时日。”
她笑容意味深长,方芸枝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咧开嘴角笑,便远远瞧见里正带着罗音正和一个小吏模样的人闲聊,忙叫荣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