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漆黑的眼眸澄澈、干净,不掺杂一丝污垢,但也缺少了俗人的七情六欲,显得那么空洞、寂寥。
李守真想起公司临时工之间流传的那句话,
【终其一生都忘不了冯宝宝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忧郁么?
她怎么感觉更像是无欲无求?
李守真在冯宝宝面前蹲下来,抽走她手里的蚂蚱,惹得冯宝宝一愣,下意识想要拿回来。
“问你个问题,你是谁?”
冯宝宝抢过李守真手中的蚂蚱,脱口而出,“我叫冯宝宝。”
“......”
还真是实诚啊,李守真摇头失笑,纠正她:“不对,你叫陈信。”
“哦,我叫陈信。”冯宝宝从善如流。
“嗯,我问你,你是谁?”
冯宝宝皱眉,“这个问题你刚刚问过了。”
“问过了吗?没呢!我问的是你是谁?不是问你你叫什么,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家住何方,家里有几口人?”
我是谁?
我叫什么?
冯宝宝糊涂了,站起身,垂眸看向蹲着的李守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调什么:“我就是我,冯宝宝。”
“.......”李守真扶额。
她也是疯了,居然想和冯宝宝谈谈心,这种一根肠子的娃子,就应该掰开她的嘴,然后把想要告诉她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去地里砍菜,去不去?”
“哦,去。”
冯宝宝摸摸肚子,空空的,顺手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烧得黢黑的土豆,拿在手上,边走边吃。
“婆婆,我去地里砍菜!”
李守真喊了一声,听见婆婆的应答,便带着冯宝宝出门了。
刚下过雨,田埂上的草色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泥泞的土路被茂密憨实的野草覆盖,根本看不太清脚下的泥土路,稍不留神就会一脚陷进暗藏的水坑里。
李守真提着篮子小心地走在前,时不时挥舞着镰刀,将那些长过界的杂草割断。
冯宝宝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一双灰色的布鞋,松松垮垮地当做拖鞋踩着,优哉游哉地跟在李守真身后,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靛蓝色的道袍上就留下了七七八八的黑炭手印。
“嚼嚼......忒!嚼嚼......忒!”
黄黑色的土豆皮在李守真身后吐得满天飞...
吃完了最后一口土豆,冯宝宝百无聊赖地拢着袖子,弓着身体不急不慢地晃荡着。
“黄杨扁担嘛软溜溜~
呀么姐哥呀哈里耶~
......
”
没一会儿,天空中飘来一块厚厚的云层,大地瞬间暗淡了几分。
冯宝宝抬头撇了一眼天色,眨了眨眼,‘蹬蹬蹬’跑到李守真身边,直言:
“你这样太慢了,等一哈要下雨了!”
下雨?
李守真茫然地仰起头,只见天朗日清,白云朵朵,怎么看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不过,当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参差不齐、只清理了不到几米的小路......李守真心虚了一下,她的速度确实很慢。
“那咋办?”
冯宝宝二话不说,拿过镰刀,“让我来!”
歘!欻!欻!
只见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草叶纷飞间,前方几十米的杂草瞬间被削去了脑袋,齐刷刷、乖顺地立在道路两旁,宛如列阵迎接君王降临的士兵。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冯宝宝,肩扛着镰刀,静静地站立在风中,长发飘扬,目光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深藏功与名”的淡然。
.......牛X。
李守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冯宝宝,你小的时候一定是村里的孩子王吧?”
这手技术,没挥过百十来根棍子绝对练不出来!
“?小的时候?”冯宝宝甩了甩镰刀上的草屑,认真想了一下,“我不晓得。”
“不晓得?”李守真诧异。
“嗯,我不记得了,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冯宝宝停下来,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平静道:“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失忆了?”
“......不晓得,从我记事起,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晓得?
这是什么话?
听起来是很寂寥的话,可冯宝宝说出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没有悲观,没有迷茫,只有令人沉默的平静。
李守真抿了抿唇,看着平静诉说的冯宝宝,颇有些不是滋味,“那你有家人么?”
毕竟,她总不可能是从土里蹦出来的吧?
说起家人,冯宝宝倒是眼前一亮,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般,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鲜活气,语气轻快道:
“有的有的,我有个老汉儿,叫无根生!就是我没有见到过他,不过,张楚岚说,我一定能找到他!”
无根生?这是什么名字......
不!
不对!
李守真猛地看向冯宝宝,眼睛瞪大,无根生,那不是......甲申之乱的祸根......
冯宝宝是无根生的女儿,那她岂不是......八十多了?
可她原本的样貌,分明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就算修炼了,也最多三十多岁......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驻颜之术?
还是说......
李守真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楚岚偷偷摸摸将人送过来,王也又是为什么同意帮张楚岚顶着公司的压力暗度陈仓。
感情这才是个隐藏的大炸弹啊~
李守真本以为自己这个双全手已经够显眼了,和冯宝宝这个长生体一比,她算哪碟子菜啊?
“那你怎么生活的呢?”李守真好奇。
现代社会可不是从前那一套,一个人长时间活在社会上不可能不留下踪迹,即使公司可以为她遮掩,但公司也不是万能,且看张楚岚的态度,对公司也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也是,人心难测,欲壑难填。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长生例子放在眼皮底下,又有多少人能压制住内心的好奇与贪婪?
“怎么活?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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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嘛。”
冯宝宝的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一开始跟着狗娃子,然后跟着徐三徐四,现在,跟着张楚岚。”
李守真静静地听着,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冯宝宝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走,实则一直有人在她的身边保护着她,替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上兜底。
望着冯宝宝那孤寂的背影,李守真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这漫长的岁月里,总有人在挂念着她,还是该悲悯她独自站在岁月长卷里,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人老去、离开......
然而,
想到冯宝宝那双平静的眼眸,李守真怀疑,“伤心”这个命题,真的会存在于冯宝宝那近乎空白的情感世界里么?
这一刻,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上李守真的心头。
不仅仅为了冯宝宝,更是为了那些注定要陪在她身边,却只能成为她漫长生命中匆匆过客的人们。
“冯宝宝!”
“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快步追上来的李守真,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疑惑。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过去?”
第一次,李守真生出想用双全手去探寻一个人过去的冲动。
轻易得来的东西,往往伴随着未知的代价。
所以,李守真很少使用双全手,尤其是涉及到另一个人的灵魂,她总觉得,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领地,她无权,也不该去干涉。
可看着冯宝宝这般无知无觉地活着,李守真只觉得心凉。她仿佛一条平静而深邃的大河,任凭时光在里面无情的冲刷,任由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波涛散尽,却始终无法在河床上留下任何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冯宝宝长久地怔住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睁大,身体微微前倾,期待又渴望地看着李守真,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想不起来的......我一想就头痛。”她迫不及待地开口。
“没事,我这手艺不痛。”
下定了决心,李守真笑着拉过她的手。
这不是冯宝宝的手,在双全手的作用下,这是陈信的手。
李守真记得陈信的手是什么样的,指节粗大,掌心厚实,大拇指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约莫一厘米的白色的疤......
李守真掰开冯宝宝紧攥着的拳头,目光落在虎口处,她微微一愣,疤,没了。
翻过手掌,指节依旧粗大,但皮肤上的小麦色淡了几分,就连手掌间的茧也不见了......
李守真抬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冯宝宝的面容,原本她还没有在意,可现在一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竟然多了一些属于冯宝宝的轮廓!
“咋了嘛?”冯宝宝抓了抓头发。
“......没事,没事哈,我再看看,再看看......”
李守真心虚,冷汗湿了整个后背。
没道理啊,李守真围绕着冯宝宝打量了几圈,虽然很少用双全手,但对于双全手的权威她心里还是有数的,怎么到了冯宝宝身上就失灵了?
靠,她海口都夸出去了,不能阴沟里翻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