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她身下的大地之上,突然亮起赤红的符文,以她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天地交接之处。
金乌被狠狠震开,撞到结界的铭文上,被冰蓝的铭文冻伤皮肤。
四面八方的云都互相席卷着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金钟罩般将他们扣在这里。
景聿踱步向前,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她半扶起来,抓起她的手,十指相缠。
他力道太大,凌霜君竟然挣脱不开。
“你怎么进的结界?”凌霜君问完才觉得多余,景聿总有办法,像个bug。
景聿不答,将匕首塞进她手中,带着她的手,凌霜君以为这匕首有什么诀窍需要他带着用上几次。
谁知道,下一刻,他出其不意,猛然刺穿自己的胸膛。
“景聿!!!”
鲜血喷了凌霜君满怀,她刚刚摔出去,在身前擦划出几道长长的灰褐浮尘印记,此刻正点缀斑斑血点,让她宛如抱了满怀的红梅枝丫。
“霜君……”景聿伸出手,想要抚摸凌霜君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只能悻悻收回。
凌霜君连忙抓住他的手,握在手中,但终究没有再做更进一步的事,她只是心痛地喊他拍他:“景聿,你在做什么!三族之事,本就是强行拖你下水,怎能害你至此,景聿!你不能死!”
“与你同蹚浑水,我心甘情愿……”景聿对自己下手极准极狠,他很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剩多少,连忙回扣住凌霜君的手,叮嘱她,“你还欠我一件事,可不许耍赖……”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活着!”
“真奇怪,我肯定是不想让你为我哭的,但是,如今你真的不为我掉眼泪,我又觉得遗憾。”景聿气若游丝,都这时候了,还在胡言乱语。
“你若是现在活了,我就为你流泪。”
“你可真是……算了,我不想你哭。”景聿眼神开始涣散,眼前开始浮现出虚幻的光影,“你说人间有紫藤花海,可至今还未带我去见过。”
“我现在就带你去!只要你睁开眼睛,你睁开啊,景聿,睁开眼睛。”凌霜君撑着仅存的气力,要带他站起来,但景聿已经阖上双眼。
只听他喃喃道:“我去不了了,霜君,我死后,若是你还记得我,就为我在此地寻个山脚种上一棵紫藤萝吧。”
“好,好,你起来,我们一起种,一起种。”凌霜君堪堪扶住景聿不断下坠的身体,揽住他的脑袋。
“我身上那个锦囊的夹层里,就有种子,我一直都没舍得告诉你,想着,等有机会了,自己去种,可惜……没机会了。”景聿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浅。
他拼尽全力,勉力抓住凌霜君的手,抚摸着那个骨韘,说道:
“朋友一场,至诚至深,我再没什么能送你的,那就以吾之躯,为你化一把弓吧。
祝你得此灵武……一箭……射穿山海……”
此言一出,他再无声息。
“景聿!!!”
凌霜君瞳孔震颤,亲眼看着他没了鼻息。
“凌宗主,我是否是个高尚的对手?毕竟,没有哪个敌人,会特意给你这么长的好友道别时间。”金乌扑上前来,却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再次重重撞到结界,又狠狠摔下。
景聿心口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流向地面,沿着阵法的纹路迅速延伸。
金乌看着那符文上特殊的颜色,愤怒至极:“神君竟然将我留给他的灵墨也随手送给了你们?!”
凌霜君无心理会,她紧紧盯着景聿沉静的眉眼,他表情安详,似乎只是感到困倦,在此地小憩片刻。
这让凌霜君越发心痛。
渐渐地,鲜血流尽,凌霜君脚下的符文开始发烫,她怔怔地抬起脚,想要避开那些符文,却发现那符文竟然浮起来,绳索一般,缠住她的脚,不让她离开。
凌霜君心下大骇,以为这是金乌的陷阱,却发现金乌试探着上前一步,便被地上血红的符文烙得皮肉卷曲。
那符文似乎活了一般,将凌霜君提起,送至半空,稳妥地在她底下放了一个巨大的文字,如同为她在高处安了一把还算惬意的座椅。
凌霜君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它们又转而攀上景聿的身体,像是一道道红绳,将他缠紧。
忽而,一声苍老的古调穿破重重云障,痛彻心扉,钻入众人耳中:“吾友,吾友……”
洪水,从天边滚滚而来。
如高墙一般,直插云霄,并迅速推进,众人不自觉后撤一步,然而环视四周,躲无可躲。
巨浪,吞没旷野。
曜华宫,重陷深渊。
滔天的海水淹没一切,也将景聿的遗骸缓缓吞噬。
凌霜君被符文托在水面,如同浩瀚的大海上一叶随波而动的孤舟,无法掌控方向。
然而下一刻,涌动的海面之下,突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看不清全貌,只能在依稀瞭望远处时,勉强看到它模糊的轮廓,让人永远都猜不出,到底是什么藏在水底。
“竟然是北海香鲸。”金乌早已飞到半空,看清了那影子的全貌,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凌霜君,“倒是小瞧凌宗主了,不世出的北海灵物,竟然也甘愿为你而死。”
凌霜君眼神怔愣,闻言缓过心神,难怪景聿一上岸就会皮肤干裂,难怪无论什么药香都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味。
景聿,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可是豁出性命,失去秘密,到底要换来什么呢?
我已经没有力气抵抗金乌了。凌霜君心想,我会拼上自己的性命奋力一搏,可我也没有胜算了。
景聿,是你太冒失,还是另有安排?
“可惜,他也太小瞧我了,香鲸已死,区区海水,烤干了便是!”金乌的伤势显然要比凌霜君轻得多,甚至还能借着自身的力量加速愈合心口的箭伤。
北海之水伴随着龙君的叹息声滚滚滔滔,无边无际。
金乌对着虚空,仰头大笑:“龙君!别忘了你的誓言,你选择飞升的那天起,就只能对一切作壁上观了!妄自插手,定遭天谴!”
巨浪逐渐平息,凌霜君在半空中看着海面下的黑影,那是景聿的遗骸。
龙君不能插手他者之命运,只好借这冰冷的海水,为自己的旧友进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海葬。
金乌见龙君不得不收手,狞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戏谑道:“凌宗主,看见了吗?哪怕得道如龙君,也要守这天道之则,现在,你只能期盼着,自己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属六道之中的天外之人了!”
凌霜君心头一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划过一丝奇异的猜想,却如流星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巨大的翅膀唰一下打开,遮天蔽日,将周遭的云气一举扇向天边,头顶的阴霾迅速被晴空替代,金乌尖啸一声,畅快极了,准备俯冲而来将凌霜君撕碎:“凌宗主,该我了!”
凌霜君挣扎着在铭文上站起来,竭力寻求一丝能与金乌同归于尽的机会。
然而她还没站稳,铭文突然疯狂颤动,她重新摔跪在红艳艳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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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双手撑地,看着底下的海面。
巨大的香鲸被海水托起,悬停在她正下方。似乎还活着一般。
海底突然暗流涌动,深不见底的海水围绕景聿已化成香鲸的遗骸骤然形成一个强劲的漩涡,天地间霎时又开始风起云涌。
“死了还不安分!”金乌恶狠狠地说道,但却不敢贸然冲入漩涡正中心,那里,正是凌霜君所在的地方。
金乌焦灼地在周围盘旋着,香鲸已死,龙君袖手旁观,凌霜君再无帮手,眼下是除掉她的最佳时机。
错过今日,机会难寻。
然而脚底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轰隆隆的水声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震荡。
漩涡产生巨大的吸力,誓要将世间一切席卷入深海。
金乌何其聪明,借势调整好攻击路径,直奔凌霜君而来,誓要将她撕碎。
然而天地骤然静止一瞬。
海底巨大的黑影迅速变得透明,转瞬又转化为另一种极端的纯白,不断地收缩、凝聚、直至变成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幽深的海水中直射出来。
那光芒太过刺眼,凌霜君忍不住抬手遮蔽,侧头刚好看见几乎已经闪冲至面前的金乌。
就在金乌几乎要得手的一瞬间,海底的光芒一跃而上,带起一阵晶莹的浪花,硬生生将金乌再次击退。
凌霜君依旧顶着劲风奋力抬着手,她转回头,从慢慢张开的指缝中看见了那力量的来源。
那是一把通体澄澈的灵弓。巨大到可以撑立天地,弓身劲拔如昆仑冰脊,其上附灵流霜游雪,蜿蜒嶙峋。
华光万丈,耀穿四野。
夜幕将近,四野合拢。此刻,天地不过是巨鲸的灵棺,翻卷的浪花是大海对它最及时的祭奠。
北海有鲸,与天齐生,与地协存,游离道法之约束,断退世间之因果。
世有谣言,抽其白骨,应炼灵武,葬其血肉,可育生灵。
又闻传言,若遭灭世,香鲸便会自陨深海,以复苏崭新天地。
是可谓:
一鲸落,万物生。
空中的光芒逐渐凝缩,不顾一切向凌霜君飞来。
凌霜君试探着伸出手,一把趁手合心的灵武便落在她掌心。
她轻轻握住,严丝合缝。
景聿最后所赠她之物,便是自身鲸骨所化之弓。
金乌差点被那弓的力量震击落海,几乎是从齿缝间撕出来的愤怒:“一条死鱼,坏我好事!”
它不清楚那香鲸骸骨上有没有附着着什么上古时期的力量,只能警惕地盯着凌霜君,严防死守她任意一个微小的动作。
过了许久,它突然笑起来。
笑得狰狞,笑得肆意,笑得近乎猖狂:“哈哈哈哈凌宗主,出手啊,难道你是要放过我吗?”
香鲸被抽离了骸骨,剩下的血肉迅速腐化变轻,被海水托举带到远处,被连绵的山脊拦住,搁浅在群山之中。
周遭属于它的力量也逐渐平息,海面甚至重归于平静。
唯一对金乌的威胁也消逝了。
凌霜君握紧了弓,嘴唇紧抿,嫉恨地看着笑得嚣张至极的金乌。
“啊~凌宗主累了,不想说话,那便让我来替你说吧。”
金乌并不等她答话,在空中翻转一圈,好似载歌载舞,狂妄至极地宣判,语调却极致惋惜一般:
“凌宗主,空有弓身,却少弓弦。而你现在灵力枯竭,无法化出一根能射死我的弓弦。
你说,我猜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