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努力忍下委屈的表情,姜十安的心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刺痛起来。
“游儿乖……”
游哥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眼角忽然划过一滴泪:“我知道,爹爹不在了,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游儿知道的。”
说着,他伸手去抓姜十安的袖子。
“我以后都会听话,娘亲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姜十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小心地把他那只小小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几乎哽咽着道:“是娘亲错了,娘亲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你好了,娘亲接你回家好不好?”
“拉勾。”游哥儿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小拇指朝她晃了晃,“娘亲说话算话。”
这是他两岁时从娘亲那里学来的约定方式,只要拉勾盖章了,就不能变。
姜十安擦了擦眼泪,伸手勾住他那一截小拇指,认真地在他大拇指上盖章:“说话算话。”
云露和云溪两人在一旁跟着抹眼泪,见春禾还呆呆杵在那儿,忙收了眼泪问她:“大夫不是说醒了再喂一次药,药可煎好了?”
“我、我去催催!”春禾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掀了帘子去催药。
屋里只剩下姜十安主仆四人,云露趁机问道:“娘子要把哥儿带走,可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恐怕渭阳伯府不会轻易答应,即便答应了,对外说辞也不好圆。
姜十安正沉思间,蕙草一抬下巴道:“昨日之事本就是伯府不占理,一家子心都偏成这样了,还把孩子留在这里做什么?依奴婢看,咱们不如直接请将军过来,将军和娘子一起要回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云溪皱了皱眉:“这也太鲁莽了些,事情要是传出去,岂不害了娘子的名声?”
正说着,春禾端着碗药进来了。
三人收了声,云溪从春禾手上接过药碗,奉到姜十安面前。
姜十安接过碗先试了试温度,接着舀了一小勺送进自己嘴里,确认汤药并无不妥,这才哄着游哥儿吃药。
游哥儿闻见药味下意识有些抗拒,但想起自己才说了以后会听话,又乖乖转过头来,张嘴等姜十安喂他。
一口汤药下去,游哥儿苦得瞬间皱成个包子脸,嘴里直“呸呸”。
姜十安看得心疼,却也没办法:“乖,吃了药身体才能好,等吃完了药,娘亲喂你吃颗蜜枣。”
游哥儿认真想了想,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娘亲说话算话,我也要说话算话。”
说罢,皱着脸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个干净。
姜十安欣慰地拿着帕子给他擦嘴,随后从荷包里拈了颗蜜枣喂给他。
游哥儿喝了药精神好了一些,今日难得有娘亲陪在身边,他拉着她的手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的话,累了也舍不得撒开。
姜十安听见他说昨日去了将军府,沈家婆婆给他做饭吃,还哄他睡觉。
“娘亲,为什么婆婆比祖母还要疼我?”游哥儿坐在姜十安怀里,仰着一张懵懂的脸看着她。
姜十安顿了顿,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游哥儿道:“祖母从来不会亲自下厨,也不会守着我睡觉。景儿弟弟和我抢东西,祖母也只会叫我让着他。”
听见这话,姜十安沉默了片刻。
“娘亲?”
姜十安低头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因为婆婆喜欢你。”
“那,婆婆以后有了小孙孙,也会像祖母一样向着小孙孙吗?”游哥儿边说边皱着眉头。
姜十安想了想,问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游哥儿摇了摇头,“娘亲也不知道吗,那我改天去问问先生好了。”
姜十安的确不知道,她长这么大不曾被哪位长辈偏爱过,自然也不知晓人的偏爱是不是会随着新人转移。
她只能转移话题:“游儿很喜欢沈家婆婆?那,你喜欢那位沈将军吗?”
游哥儿摇头,又点头:“他有点凶,我不喜欢。可……他是将军,是大英雄,我喜欢英雄。”
凶?
姜十安面露无奈,沈无摧这人,不苟言笑的时候确实瞧着冷冰冰的,孩子怵他也情有可原。
看来,认爹这件事他还得再努努力。
娘俩正说着话,那边元氏得了消息,从虞风院赶了过来。
“听说游儿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显得有几分着急。
姜十安抱着孩子起身,正要行礼,元氏紧走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孩子刚好,就别多礼了。”说着,她伸手摸了摸游哥儿的额头,“的确不烧了,我就说,母子连心,有你娘在,你定会好起来。”
她的手从游哥儿额头移到他腋下,顺势将他抱了过去:“我的儿,病才好些,就该躺着休息,怎么又闹你娘?”
姜十安手上一空,只能看着她将游哥儿放在床上,替他盖上锦被。
元氏极其自然地转身,拍了拍她的手:“你累了这半日,也该歇歇才是。”
“多谢夫人关心,我不累。”姜十安退后一步,客客气气朝她一礼,“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大夫说游儿今夜不再发烧病情才算稳定,我想今夜留下来照顾他,还请夫人成全。”
元氏方才那句本是想送客,没想到姜十安反倒开口要求留下来,她思索片刻,若此时拒绝反倒显得她这个伯夫人不通情理,权衡再三,她还是点头应下:“你担心孩子无可厚非,既然如此,我这就着人收拾你从前的院子。”
姜十安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只在游儿床前守一夜,无需夫人收拾院子。”
元氏面上的温和有些挂不住:“你既不放心,那便随你。”
话虽这么说,她回了正屋后到底还是吩咐人在游哥儿屋里布置了一张软榻,身边心腹不解,边给她倒茶边问道:“她做母亲的放心不下孩子的病情也是人之常情,夫人怎么瞧着有些不高兴?”
元氏喝了口热茶,将茶盏重重顿下:“你瞧她那架势,哪是放心不下孩子的病,分明是怕我伯府不尽心,害了她孩子!”
“那孩子虽不是临儿亲生,可我和老爷几时不拿他当亲孙子待?不过意外病了一场,人也罚了,大夫也请了,我和伯爷也一整夜没睡好,她忧心没错,却也没必要在我跟前这幅作态。难不成这府里各个都是恶人,要故意磋磨一个三岁的孩子?”
心腹见她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劝,只打发人注意着厢房那边的动静。
晚饭前元氏陪着渭阳伯来看了游哥儿一回,听闻姜十安今夜留下,乔念蓉也遣了丫鬟来问病情,临走时还留下一碗糖蒸酥酪,说是景哥儿念着,特意留给他大哥哥吃的。
云露看着那碗嫩白的糖蒸酥酪,心里不是滋味:“方才晚饭也没见下人送这道甜品来,难不成伯府孙辈们的份例是按亲疏分的一二三等?”
“莫要胡言。”姜十安忙出声制止,“景哥儿是小世子,份例比旁人多一些也正常。再者,游儿身份本就敏感,这种话,我们最没资格讲。”
云露当即垂下头去:“是,奴婢失言。”
游哥儿吃过晚饭本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听见景哥儿送了酥酪过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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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起了两分精神,他看着那黑漆攒盒,问姜十安:“这是景儿弟弟送来的?”
“是,”姜十安点点头,“他念着你的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游哥儿:“那他道歉了吗?”
“……”姜十安被他问住,顿了顿,如实答道,“送东西来的嬷嬷并没说道歉的话。”
游哥儿愣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失望,随后他重新躺倒在床上,给自己扯好被子。
“那我不吃。”
他背过身去,给姜十安留了个后脑勺。
姜十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背:“好,不吃。”
说完,她回头看向云露:“把东西送回去吧,就说游儿病着没胃口,留着怕糟蹋了东西。”
云露本就气不过,这差事正合了她的意,当下就捧着攒盒出去了。
游哥儿饭后喝了一回药,此时已有些困意,天色刚刚黑透,他便睡熟过去。姜十安亲自在床前守着,时不时探一下他的体温,云溪几个怕她累着,要替她,都被她拒了。
戌时四刻,伯府的主子们都即将入睡,院里的灯渐次熄灭,姜十安客随主便,让云溪灭了屋里的几盏灯,只留了床前一点光亮。
她正要让三人去歇下,却听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蕙草警觉,对着门口问了一声:“谁?”
来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在门口站了好半晌,才压着声音怯怯道:“世子夫人遣奴婢来问问,娘子屋里可还缺什么东西?”
屋里三人皆看向姜十安,姜十安却是缓缓皱起了眉。
乔念蓉怎会这个时候打发人来?
她在游哥儿屋里待了一整日,对方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这个时候来问,太反常了。
“劳世子夫人惦记,这屋里并不缺什么。”
门上映着的人影僵了片刻,又开口道:“我们世子夫人想请娘子过去坐坐,关于孩子生病的事,她想当面与您说开。”
姜十安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时候?”
那丫鬟慌忙回道:“因白日里不得空过来,世子夫人心里压着这桩心事,眼下怕要睡不着,所以特嘱了奴婢前来。”
姜十安略一犹豫,示意蕙草过去开门。
蕙草多留了个心眼,凑过去提醒姜十安:“娘子,此事怕是有诈。”
姜十安道:“先开门看看。”
蕙草没法,只得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门外的丫鬟如惊弓之鸟瑟缩了一下。
蕙草上下扫她一眼,回头看向姜十安。
姜十安也在打量那丫头:“你是虞风院的丫鬟?”
那人低着脑袋,应了一声“是”。
姜十安沉默片刻,起身让云溪去取斗篷。
“蕙草随我走一趟,你和云露留下照看游儿。”她披上斗篷吩咐云溪。
云溪抬手要拦,但想到蕙草会武,的确比她跟去要安全一些,才抬起的手就又放了下去。
屋外夜色漆黑,蕙草提着盏灯笼给姜十安照路。
虞风院虽离揽月阁不远,但路却绕了些,那丫鬟带着姜十安左拐右拐,一开始方向还是对的,渐渐的却有些不对劲起来。
等走到一处花圃附近,姜十安果断停下了脚步。
尽管灯笼照不到的地方让人没法分清位置,可姜十安在伯府住了四年,对这花圃却是有些印象,从揽月阁去虞风院,根本不会经过这里。
她扶住蕙草的手,蕙草立刻警觉地调整姿势,随时准备应对。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姜十安立在夜色之中,冷冷问那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