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 5. 夜半惊
    ......杀小朋友,是要天打雷劈的。

    可巧,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窗边一个滚雷砸下来。

    陆鸣一睁眼看见赵珩坐在他床边,吓得心差点从肚子里跳出来,还当对方是要来杀他。

    他其实在赵珩走过来时就醒了,却丝毫不敢动,直到听见叹气声,终于憋不住满腹惊疑,又怕自己演得不够像,跟着揉了揉眼睛。

    却见赵珩只是为他掖了掖被角,问道:“吵醒你了?”

    陆鸣那阵紧张劲儿还没缓过去,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张口便是谎话:“没,侄儿是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陆鸣委屈地看了赵珩一眼:“梦到皇叔不要我了。”

    蛇打七寸,陆鸣这张要哭不哭的脸,便是往赵珩七寸上打。

    虽然赵珩心里多少明白,陆鸣心眼子多,想必练就了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这句话却在冥冥中,勾出了前世北安侯那张脸。

    那年她被贬为庶人流放,当时被留在京城的陆鸣才十几岁,也有句类似的话,扯着她的袖子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赵珩的眼中划过一丝陆鸣看不懂的黯淡,接着笑道:“放心睡吧,眼看天要下雨了,我顺道来看看你。”

    赵珩掩门走后,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陆鸣浑身的温度慢慢回暖,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屋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半是惊,惊的是赵珩半夜突然出现,万一自己刚才哪里被看出了破绽,这王府便不能再待了。

    可另一半又是不可思议。

    他这位强认来的小皇叔,身份何等尊贵,竟然会在雨天专程来看看他。虚情假意,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那年他差点儿被活活打死,也是赵珩整宿整宿地守着他,又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王府。

    陆鸣百思不得其解,确定不会有人再进来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藏于锦被中的匕首被他重新放在床榻之下,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陆鸣做了个梦。

    梦中是一处巨大的阁楼,房子太大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站在那些人中间,只能看见无数条走来走去的腿。他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沾满了香粉的绸缎如云似的,于各处飘来荡去,有的从他脸上漫不经心地拂过,有的则直接掠过他的头顶。

    尽管在梦中,陆鸣却能闻到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脂粉味,汗味,各种各样的人臭味......

    陆鸣从小嗅觉便很好,他不用眼睛看,能隔得老远便闻出来,站在台上表演歌舞的是哪个头牌。

    陆鸣是在揽月阁出生的,后来听老鸨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她隔了一个多月才知道揽月阁多了个小畜生。

    “小畜生”。

    不光老鸨这么叫他,连陆鸣的亲娘也这么叫。

    一边叫,一边用那种厌恶的表情看他。

    陆鸣就这么在这漫天的臭味里走着,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盘中放的是给二楼那些嫖客的茶水。陆鸣刚会说话的时候便知道这个词儿了,不光这个,他还知道更多不入耳的下流话。

    刚开始,那些话里大部分陆鸣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揽月阁的姑娘们便教他,有时候这个姑娘教到一半儿,便被客人叫走了,便由下一个刚接完恩客的姑娘教。

    陆鸣捧着茶,高高地举过头顶,迈着小腿,在那些比他高了两个都不止的大人们中间走着。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茶水洒。

    也不敢走得太慢,怕客人催。

    只好小声地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但从来没人听到陆鸣的话,梦中也是一样。他越是急着往出走,越是走不出那些柱子一样的人腿。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落在陆鸣身上,他感觉自己要被憋得窒息了,却压根望不到头。

    这时,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

    不能算撞,说踢比较准确些,因为陆鸣的个头实在太矮,还轮不到大人撞他。

    手里的茶水果不其然打翻在地,先是银盘“砰”一声脆响,接着茶杯便四分五裂,那些脚立刻发出一连串乱叫声跳开,而陆鸣急得直哭,口中还是不停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一只大手揪住他的后脖颈,陆鸣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双脚乱踢,那人顺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耳朵里嗡得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

    打他的人却咦了一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陆鸣的眉眼,抬头问老鸨:“稀奇!从哪找来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舍得让小美人儿端茶递水?”

    老鸨尴尬地笑说:“嗐!是个犟种,正磨着呢!”

    花魁生子不光彩,老鸨便想出个法子,将陆鸣打扮成小姑娘。别说,陆鸣生得好看,皮肤又白,扮起姑娘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老鸨曾经无数次可惜,要是陆鸣真是个姑娘就好了,一定能成为揽月阁的下一个头牌。

    周围传来哄笑声,无数黏稠而恶心的目光贴着陆鸣看,好像要把他看下来一层皮。

    陆鸣顾不得擦嘴边的血,摸索着去捡那只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滚了老远的银盘。

    混乱中,有人在陆鸣脸上摸了一把。

    陆鸣停住没动,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接着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端茶都费劲的小东西,竟然有那么大的脾气,抄起刚捡到的银盘便猛地抡过去。

    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打断了对方一颗门牙。

    “不得了啦!见血了!”

    “……小畜生!给我往死里打!”

    拳打脚踢中,陆鸣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没叫也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二楼东南方向。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斜倚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这场闹剧,那双眼睛在跟陆鸣对视的一瞬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旋即衣袖一翻,进屋去了。

    冬日落雨并不常见,这场雨却缠缠绵绵下了许久,远看是雨,走近了才发现风雨里混着雪珠子,跟撒了一把盐在半空似的。

    一个穿着靛蓝斗篷,脚踩马靴的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人还未到,清亮的嗓音便极具穿透力地响起来——

    “宴之!好些了吗?”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赵珩心里狠狠地跳了一下,跟着是密密匝匝的刺痛。前世顾湛因她而死,那惨烈的死状至今历历在目,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她床边侍奉。

    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等赵珩抬起眼,看到顾湛的时候,心里不为人知的感伤瞬间少了一半。

    来人眉目深邃,高鼻薄唇,眼睛尤为大而有神,雪天里也没见他多穿几件,一边走一边脱掉斗篷丢给有福,露出一身浅绯色单衣,腰间挂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

    “……”

    赵珩忘了,二十来岁的顾湛还是个烧包,整天打扮的像个花里胡哨的孔雀,让人尤其的……眼睛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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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湛极为夸张地呀了一声,皱眉道:“宴之,几日不见,怎地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又转向有福,“怎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赵珩示意他坐,又暗地里给有福打了个眼色,让他先带陆鸣下去。谁知顾湛的眼睛比鹰还尖,抬手便将陆鸣抓过来,按住肩膀单手一提,跟抓小狗似的掂了掂斤两,夸张地说道:“不得了,王府是闹饥荒吗?一个两个都瘦得像柴。”

    本来这动作没什么,顾湛是王府常客,谁都知道顾家小将军是怎样一个“混世魔王”,但赵珩一瞬间便想起顾湛“临死”前的画面,又见陆鸣脸涨得通红,惊得险些从床上跳下来:“停云!”

    顾湛手一松,逃脱魔爪的陆鸣冲二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跟着有福出去了。

    “瞧你紧张的那股劲儿,又不是亲侄儿,隔多少条河了都。”顾湛顺手在桌上摸了摸,想给自己倒一盏茶,却摸了个空。原来陆鸣刚才走时,连杯带壶全都拿走了,好像生怕顾湛喝到一口王府的水似的。

    听顾湛这么说,赵珩本想随便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小孩儿记仇,你日后少招惹。”

    也不知顾湛听进去没,他鄙夷地摇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护短的。”他重新打量了眼赵珩,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后娘娘去的突然,宴之,咱们要早做打算。要知道,宫里可还有太子的人,听说陛下接连几天,都在那位新晋的美人处过夜,受宠得很。”

    顾湛知道赵珩跟皇后情分浅薄,因此一来王府,也没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上一世的顾湛,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赵珩睡得昏昏沉沉,竟把顾湛来看望她这档子忘了。如今顾湛一提,那日的场景便原封不动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既然太子都把人送到龙床上去了,咱们也不必顾念着兄弟情分。

    赵珩在边疆五年,性子磨得愈发锋利。这场病其实是赵珩一手策划出来的结果,有两层意思。一是体现她对皇后一片孝心,二是借着病气拖延回营。

    虽说生母离世,身为皇子需闭门守孝,但当今天子从不按常理,万一一道圣旨将她又送回去,到时候再回来可就难了。

    所以那时赵珩自导自演,弄出这么一场病来。

    也并非全是演的。

    赵珩做事不留纰漏,病是真的,不过她想什么时候好,便什么时候好就是了。

    当年顾湛从她这里离开后,便开始一点点按计划拉拢培养京中势力,甚至后来他们也效仿太子赵承钰,把眼线安插到了宫里去。

    后来赵珩果然没有再被“发配”边疆,而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与太子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夺位之争。

    但这辈子的赵珩,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沉吟片刻:“停云,宫里的事儿,尤其是后宫,咱们离远些。”

    顾湛很少见地愣住,反问道:“离远些?宴之,这话什么意思?”

    赵珩慢慢悠悠道:“字面意思。”

    顾湛将这四个字琢磨良久,说道:“就任由那什么高美人,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

    赵珩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你能不能嘴上有个把门儿的?”

    赵珩本来没想好,这白来的一辈子该怎么个过法,刚才一见到顾湛,心中的万千疑虑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让跟着自己的这帮人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