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是两年前回京述职那段时间“捡”到陆鸣的。
都说瑞雪兆丰年,那年京城的雪却迟迟不落,在腊月二十八那晚终于悄然而至。
官道上火红的灯笼层层叠叠,被突如其来的茫茫大雪染上一层白霜,像是把烛火揉碎了撒在雪景里。
年关底下,大大小小的酒宴总是推了这个,又来那个,更何况有些是推不得的。她跟顾湛喝了个半饱,好容易从宴席上逃了。
赵珩记得那晚的月色尤其亮。她至今都忘不掉在路边刚捡到陆鸣时,那孩子穿得像个黑乎乎的棉花团子,脸蛋却比雪还白,一双眼又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漆黑,两汪泪水包在长而密的睫毛里,眼尾通红,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那帮欺负陆鸣的半大小子牵着一条黑犬,跑得比穿堂风还快。
陆鸣被黑犬咬伤了腿,血流得厉害,半夜里又寻不到医馆,赵珩便将他暂且带回王府。
至于这叔侄一说,还得从赵珩的辈分说起。她年纪小,但辈分高。
虽然正统皇室血脉几近凋零,旁系却人丁兴旺。赵承钰当年被选为太子,陆陆续续从楚地来了许多宗室远亲。太子年纪都快能当赵珩的爹,还得称呼她皇弟。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更是羊屎蛋子一串接一串,赵珩每年回京,都能多一打雨后春笋般的侄儿侄女。
说来也巧,当年捡回陆鸣时,顾湛便玩笑说,这别又是你哪个好侄儿。
结果,还真让顾湛这个乌鸦嘴说着了。
陆鸣果真是她的好侄儿。
两年过去,陆鸣好像一点儿没变。
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那么矮。
赵珩很难把眼前这个一丁点儿大的小白兔,跟后来领着千军万马要杀她的北安侯联系在一起。
“......皇叔?您听见我说话了吗?”陆鸣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赵珩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久到陆鸣那颗心都要跳出来,赵珩终于带着鼻音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皇叔,您睡了好久,渴了吗?”陆鸣十分贴心地在赵珩起身时,往后腰放了一个软枕,甚至还知道把被角往上拽拽,不让赵珩冻着。做完这些,又蹬蹬跑去端来一盏热茶,送到赵珩手里:“皇叔,您先润润嗓子。”
赵珩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陆鸣长大后,会是怎样祸国殃民的一个佞臣。
另一方面,面对这么丁点儿大的陆鸣,她又没办法将还没发生的罪责加诸其身。
赵珩就这么盯着那盏茶,接也别扭,不接也别扭,心中七转八绕,眼看陆鸣奉茶的手有些抖了,才接过来。
可就在要往嘴里送的时候,赵珩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陆鸣所杀,也不是被气死的。赵珩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某种毒。但她全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又是什么时候中毒。
也记不太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她突然开始畏寒怕冷,身边的大夫没有一个能诊断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说是寒气入体,五脏有损。
赵珩又把目光放在茶水上,陆鸣则眼巴巴地望着她,二人僵持片刻,赵珩心想,她是不信陆鸣这么点儿大,都能给她下毒,万一真有这本事......
那死就死吧。
赵珩一饮而尽,接着便看到陆鸣那一脸欣慰的表情。
“皇叔身子虚,这茶是黄芪肉桂煎泡出来的,我还当皇叔又跟往常似的,嫌嘴不喝。”陆鸣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了茶盏。
赵珩:“……”
她跟陆鸣剑拔弩张多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接受不了乖巧版的陆鸣。
在赵珩的印象里,陆鸣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怎么,原来小时候是这种小棉袄类型的吗?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前的白团子笑着笑着,就会突然站起来给她一剑,或是偷着往碗里放了什么断肠毒药,光是看一眼小时候的陆鸣,就够毛骨悚然的了。
赵珩终于忍不了掩藏在“岁月静好”下的心惊肉跳,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子……呃,子玠,你……”
话到嘴边,她又拐了个弯儿:“你平常一个人在府里,无不无聊?”
陆鸣似乎没想到是这种问题,望着她摇头。
“……要不要皇叔送你去弘文馆?家里虽然有先生教,却没个同龄的玩伴……”
话还没说完,陆鸣脸色先不对了,肉眼可见的惊惶起来:“皇叔,您是……不喜欢我伺候吗?”
......我没这么说,但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珩的沉默无疑放大了陆鸣的恐慌,他丢开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皇叔,是子玠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不想离开王府……我……我会改的。”
小孩儿说哭便哭,声音还很奶,哭起来像什么小动物在呜咽。
赵珩虽然辈分高,但又没真当过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立刻投降:“好好的,哭什么。”她一把拉起陆鸣,擦干净小孩儿脸上的泪珠子,“我哪句话说要让你离开了?只是怕忙起来顾不上你,行了,不想去就不去,别哭了啊。”
陆鸣止住哭声,满脸的惊慌失措,又像是不放心,抽抽噎噎道:“皇叔真不赶我走?”
有这个想法。
赵珩心道:“这小时候哭哭啼啼的‘’北安侯’,还怪有意思。小崽子长大了不是个东西,这会儿简直就是值得多看两眼的稀有品种。”
她过足了看热闹的瘾,心不在焉地笑起来,满嘴说着违心的话:“去弘文馆怎么就是赶你走了?去,出门自个儿玩去。”
她不知道的是,陆鸣掩门出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孩子气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陆鸣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虽然人人都是两只眼睛两条腿,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的眼睛跟腿,那是金枝玉叶,是众星捧月。
而有的人,则是被剁了头的死鱼眼睛,是贵人养的狗嘴里的骨头。
陆鸣也知道,他属于后者。
赵珩虽然只比他年长六七岁,但皇上的亲儿子,身份尊贵,不是他这等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人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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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所以当赵珩出现时,陆鸣很清楚地认识到,这是自己平生唯一一次,从后者变成前者的机会。
陆鸣刚到府中不到两个月时,便摸清了赵珩的喜好。这完全是他自小寄人篱下,养成的下意识行为。对陆鸣来说,讨好这位璟王爷,是他目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刚才他装的可怜,心里却鄙夷赵珩虚情假意。明明想赶他走,偏要九曲十八弯地找借口。好在虚情假意之人,最好面子。
他脸上的阴鸷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又变成柔柔弱弱的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那什么黄芪肉桂茶,一听就是张垣的手笔。赵珩喝完还真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人清醒了,脑子便跟着活泛起来。
当日傍晚,赵珩找来有福,脸上平静得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低声吩咐道:“去查查两年前,睿安王府那场起火是怎么回事儿,越细越好。对了,再查查陆鸣。”
有福不解道:“主子,把小公子领进王府那年,不是都查过了吗?”
赵珩慢条斯理道:“那就再查一遍。”
有福也是个心里没二两称的,听不出赵珩话里的深浅,忍不住道:“唉,一想到那天,我现在还后怕呢,要不是碰了巧,小公子就被那恶婆娘活活打死了……王爷你骂我我也要说,那女人凶得要命,哎说到这儿,王爷您日后娶妻,可千万瞅准了挑好了,定要找个温柔贤良——”
“打住。”赵珩及时止损,有福悬崖勒马住了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要说陆鸣小时候,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单从陆鸣的姓氏就看得出,他虽是睿安王赵承焕的儿子,却跟着母亲姓陆。听说赵承焕年轻时候很不是个东西,跟揽月阁的花魁有过一段,却是一时兴起,孩子生下来压根没管过。
陆鸣的母亲死后,赵承焕才派了个老奴将陆鸣接回府中,也没给名分。大年夜阖家团圆,陆鸣却穿得破破烂烂被狗追,在睿安王府的境遇可见一斑。
也是为这个,陆鸣养好伤后,赵珩亲自将人送回的睿安王府。
谁知半月后,睿安王府突然半夜起了场大火,赵承焕被火烧了个半死。听说人救出来时,浑身的皮都烧烂了,没挨片刻便一命呜呼。其妻杨氏一口咬定是陆鸣蓄意放火,险些将其打死。
巧的是有福那日恰好上街采买,撞见此事,忙回来禀报。赵珩得了消息,紧赶慢赶,才赶在陆鸣被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将人救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陆鸣在太子那一脉算是走到了死路,踏出璟王府便是个死。赵珩见这孩子善良乖巧,先花了一大笔银子安抚杨氏,又专门跑了趟东宫,跟太子打了声招呼。
从此陆鸣便跟了她,养在璟王府。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赵珩只觉得脊背发凉。两年前陆鸣才几岁,寻常人家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尚在父母膝下承欢。
若那场火真的另有原因……
三日后,有福带着一人偷偷走后门进入王府,直奔赵珩书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