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空气流向寒冷的空气,就会形成风。
风会带着它闻过的味道吹向每一处,让每一个感受风的人也闻到气味。
黎书柠的腰抵着栏杆,因为这股熟悉的味道,她回头的时候呼吸都放轻了,不想再被迫继续闻下去。
裴淮远手拿着那串皂角荚,随手晃了晃,皂角和壳子发出木头的脆响,他倒是在手机上见过这种植物,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还挺新奇。
他摊手,黎书柠就顺势拿过了皂角荚,悄无声息抵着栏杆挪了一小步,说:“您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你安排。”
“附近有个小景点,我也没去过,”黎书柠说:“不过有家四川菜,我从小吃到大。”
回来之后,黎书柠明显活泼许多,这种雀跃感染着裴淮远,他神色轻松,说:“可以。”
风吹得树上有几颗皂角荚砸到地上,裴淮远视线落在黎书柠手上的东西,问:“这东西,真的能洗衣服?”
黎书柠笑着举起来皂角,在栏杆上砸了两下,用力掰下来一小块,说:“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是掰下来两块放进水里搓一搓,就会有很多泡沫。”
青褐的两块皂角浸入清水,细碎绵密的泡沫就会涌上来。说来很有意思,这东西看着其貌不扬,竟然会产生云絮一般的朦胧。
要是附近有水,黎书柠真的会找个盆给裴淮远演示一番。
裴淮远看着她,目光有些失神,好半天才应声:“嗯。”
黎书柠没太察觉,抬手看了眼时间,说:“你等我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出发,如果你无聊可以先随便逛逛。”
“好。”
反正他已经来了,还不如好好玩几天,黎书柠回房间化妆换衣服,出来后敲了敲裴淮远的房门,没人应答,她就下楼去找。
一楼连接庭院有一处连廊,崔宁正和帮工的人在一起摘菜,黎书柠吓得瞬间站住脚步。
裴淮远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名的绿叶菜,正虚心地听着崔宁说话。
崔宁还真的认真教他:“像这种根可以留着,黄了的就要掐掉。”
黎书柠吓得几步跑过去,一把夺过裴淮远手里的菜,说:“妈,你、你怎么让客人帮你。”
开玩笑呢,这要是让别人知道裴淮远坐在她家民宿院子择菜,那还不得惊掉一片下巴。
裴淮远去旁边洗手,崔宁说:“人家小远自己过来说要不要帮忙的。”
黎书柠咬牙道:“客套话你还真听进去了。”
崔宁摆手,开玩笑道:“我跟你们城里人讲不清楚,帮忙还是帮忙的我分不清。”
这话惹得旁边两个阿姨也笑起来,黎书柠无奈叹气,正好裴淮远洗完手,崔宁就说:“果汁在厨房桌子上,记得拿。”
黎书柠哦了一声,指尖朝身后裴淮远淡淡勾了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她从厨房把橙汁拿出来,冰冰凉凉光是拿在手里就很解暑。
裴淮远跟上来,问:“怎么去?”
“走路吧,很近。”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不止一家民宿,街上游客很多,还有很多摆渡车经过,黎书柠走在路里面,来来往往的人难免擦碰到。
裴淮远走在她侧后方,步子很稳,右手缓缓抬起,替她挡开冲撞与推搡。
只是景区门口进进出出人非常多,两人随口搭话,谁也没有着急,随着队伍往里走,郁郁葱葱盘根错节地树枝伸展到人行道上,虽然人多,但风景很好。
黎书柠把喝完的橙汁瓶子扔进垃圾桶,说:“我们要多久才能绕出去。”
“才刚进来。”
“我怕您嫌人多,又怕您饿。”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裴淮远抬起下巴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对她的客气表示不满,说:“你和苏诚、秦弦一样就好。”
“我尽量吧。”
这话题一带而过,黎书柠都快忘了,两人往上又走了一段,裴淮远忽然又提起来:“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喊名字。”
黎书柠嘴角的梨涡绽开,笑着说:“您也是喊黎秘书、黎秘书。我怎么叫名字。”
“我叫过你的名字,”裴淮远对上黎书柠疑惑的眼神,淡淡地说:“在酒店那天晚上。”
梨涡僵硬,黎书柠干笑,说:“......我不记得。”
“书柠。”
他忽然呼唤的亲昵,黎书柠一时有些无措,抬起头又很快低下,这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的缘故,莫名很撩人。
她生硬地扯开话题:“我们从这条路走吧,看起来人不太多。”
“这条路通厕所。”
“......”
后面半程黎书柠的话语骤减,直到天黑两人才从景区转出来,找了个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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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走到民宿,黎书柠通过门洞,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父亲黎文兵坐在连廊。
她刚要喊人,目光落在黎文兵对面的人,话瞬间止住。
那人起身,脸上带着些尴尬和唯诺,唤道:“小妹。”
黎书柠上高中的时候,姐姐黎念安和当时的男朋友私奔了。
这件事在民宿附近当时是个人尽皆知的糗事,谁都能拿出来说两句,黎念安走后几乎是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连黎书柠都很少能联系上她。
这事是崔宁心里的一块疙瘩,谁也不让提,对外都说自己只黎书柠一个孩子。
黎书柠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姐姐居然毫无征兆的就这么回来了。
裴淮远虽然不知内情,但显然这边的气氛不太对,他就对黎书柠轻声道:“我上楼了。”
说完他就顺着楼梯走了,连廊内崔宁坐在一边抹眼泪,黎文兵也冷着脸不说话,其实他们很想这个女儿,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根本联系不上。
黎书柠知道他们心里的疙瘩,她快步走过去,对着黎念安脆生生喊了声:“姐。”
“小妹,”黎念安抿唇,双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强忍着说:“你都......工作了吧。”
一家四口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问黎念安这么些年去哪里了,黎念安自己也没有提。
一开始崔宁和黎文兵还绷着脸,后来抱着黎念安痛哭,嘴里念叨着她没良心,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思念。
因为民宿这边没有多余的空房间,黎书柠就说让黎念安先和自己睡一晚,崔宁和黎文兵不舍地回了房间,黎书柠等他们走了才跟黎念安浅浅拥抱。
“姐,你这是去哪里了?”黎书柠眼睛有些红,说:“连个消息都没有。”
黎念安神色有些犹豫,拿出手机翻出来一张照片让黎书柠看,那是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小男孩,长得非常帅气,看容貌还有外国血统。
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黎念安说——
“这是我的孩子。”
黎书柠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几年,是因为他才不回家。”
“是。”黎念安收了手机,低声道:“我一直在香港,他的父亲会汇钱给我们,因为他父亲家庭的关系,我不能带着阿纪回来,怕他父亲家里会把阿纪从我身边夺走。”
从她三言两语中,黎书柠拼凑出来,黎念安当年和那个男人有了孩子,但是那男人家里不同意,两人执意生下孩子,为了保护黎念安和孩子,他们一直躲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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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男人家里知道黎念安的家,所以她也不能回来。
黎书柠把自己想到的复述了一遍,黎念安点头称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了?”黎书柠问:“这个小朋友呢?”
“这几年,阿纪的父亲一直在国外,很少能回来看我们。但是前一段时间听说他回国了,而且要定居国内,就让身边人把阿纪接走一段时间,本来我也要去的,”黎念安抬手拉住黎书柠的手,说:“我真的太想你们了,所以先回家看看。”
“那你还要走?”黎书柠问:“去哪里?”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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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钱,北京,混血私生子,一直在国外,近期回国。”
裴淮远低声重复着黎书柠刚才复述的关键信息,他想了想,十分笃定地说:“按照年龄,那这个人大概率是,顾北。”
“顾总?”
黎书柠穿着件家居服,顶着个丸子头坐在沙发上,思量再三,说:“他......确实也能生出混血来。”
“你如果想确认,我明天可以问问他。”
黎书柠摇头,说:“既然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问:“顾总家里很严格吗?”
“顾北往上三代都是军官,和他平辈的兄弟姐妹或多或少都和军队政府有关系,只一个顾北从商。”
“那怪不得,”黎书柠垂眸难掩失落,说:“顾总家里应该也会给顾总安排结婚对象,怪不得他不让我姐姐在他家人露面。”
裴淮远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连黎书柠抿唇时的梨涡都有些哀伤。
他说:“以前可能会,但今后未必。”
黎书柠抬起明亮的双眼,问:“为什么?”
“因为年初的时候顾家老爷子去世了,还是你跟我去的葬礼,忘了?”裴淮远双手撑着床面,说:“主心骨去世,遗产被底下人瓜分完,相当于顾北上一辈的人分家,顾北的父母虽然也古板,但有这个孩子,你姐姐进顾家应该不难。顾北应该也是考虑到这儿,才让你姐姐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北京。”
听她说完,黎书柠心里那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总算是绕开了,她神色明显缓和了很多,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她和顾北接触很少,这个人其实和秦弦有点像,表面上都是不着四六的模样,不过秦弦的花心人尽皆知,顾北倒是没听说有过什么花边新闻。
裴淮远出声安慰:“你姐姐留在北京,也是好事,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黎书柠缓缓点头,“只要我姐不受欺负就行。”
裴淮远望着她说:“如果顾家为难她,我还在北京呢。”
他语气寻常,但绝不是开玩笑或客套话。黎书柠鼻尖莫名微微一酸,但心底被暖意覆盖,裴淮远今日这几句安抚,都沉稳又可靠,让她不由自主安心下来。
她刚想开口道谢,忽然听得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嘎达”一声,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黎书柠无助地张望片刻,刚想说是不是停电了,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臂,黑暗中传来裴淮远沉静的声音:“停电了吧。”
“......嗯,我出去看看。”
黎书柠本来是坐在床对面的木质软垫沙发上,距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她对这个房间的设施不太清楚,摸到手机还没打开手电筒,刚走出去一步,就被行李箱的轮子绊倒。
她隐约记得旁边有个高柜子,想借力扶一下,谁知手落下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柜子,落空的瞬间心都空了。
下一刻,她直接落到一个宽阔硬热稳重的怀抱,她手慌乱一抓,只听得头顶的男人极轻的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