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浔到人工湖片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

    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岸边架着几台摄像机,灯光设备零零散散地摆了一地,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聊天抽烟,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剧组,倒像是一帮人临时凑出来的草台班子。

    张鞍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站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所谓的“王导”。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张鞍笑得一脸谄媚。

    看见谢浔走过来,张鞍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张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瘀青上停了停,满意地点点头,“伤还在,挺好。等会儿下水的时候表情都不用演,直接就是受苦受难的样子。”

    谢浔没说话。

    “这是王导,”张鞍指了指身边的秃顶男人,“今天的戏你听他安排。”

    王导看了谢浔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负重带在那边,去换上。等会儿你的任务很简单——在水里泡着,憋气,挣扎,越惨越好。我们要拍一组水下挣扎的镜头,给金少爷的戏做素材。”

    谢浔点了点头,走向湖边。

    负重带是那种老式的帆布腰带,上面挂着几个铅块,不重,但系上之后整个人会往下坠。谢浔接过来的时候随手检查了一下扣子——铁的,普通的针扣式,没什么异常。

    他把负重带系在腰间,走到湖边的台阶上,慢慢走进水里。

    水很凉。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阴冷。

    他往下走了几步,水没过膝盖、大腿、腰部,最后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谢浔睁开眼睛,湖水浑浊,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前方一两米的地方。他放松身体,让自己悬浮在水中,等着上面的指令。

    大概过了几分钟,岸上传来喇叭的声音:“开始!”

    谢浔开始挣扎。

    他憋着气,手脚胡乱地划水,做出溺水者那种慌乱无章的扑腾。这对他来说不难——他见过太多次真正溺水的人是什么样子,那种绝望不是演出来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只需要回想一下去年那次在水下抽筋的感觉,就够了。

    第一次拍摄很快就结束了。王导在岸上喊“卡”,谢浔浮上来换气,然后继续沉下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上来换气的时间越来越短,王导的“再来一条”说得越来越随意。谢浔的嘴唇开始发白,手指泡得发皱,脸上的瘀青在水里泡久了反而显得更紫了。

    第五次下水的时候,谢浔感觉到腰间的负重带有变化。

    扣子好像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腰带勒进腰腹的压迫感。他伸手摸了摸——扣子没有松开,反而比刚才更紧了。

    谢浔心里一沉。

    他试着去解扣子,但手指泡得发白肿胀,使不上力。扣子卡得死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别住了。

    他用力拽了几下,没拽开。

    腰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呼吸变得困难。他开始往上蹬,但负重带上的铅块把他往下拽,他蹬了半天,才往上浮了不到半米。

    水面就在头顶,亮晃晃的,但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都够不着。

    肺里的氧气在一点一点耗尽。他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恐慌——不是演出来的,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

    姜漫从卫生间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打算坐下来继续看谢浔那边的进展。

    然后她看见了屏幕上的画面——

    谢浔在水下。

    他的腰上绑着负重带,铅块把他往下拽。他在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气泡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越来越少。

    姜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猛地凑近屏幕,瞪大了眼睛。

    不对。

    原漫画里这场戏她看过——谢浔在水下泡了四个多小时,上来的时候意识模糊,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但那是因为长时间的体力透支,不是现在这样——现在才第五次下水,才拍了不到一个小时,谢浔不可能这么快就不行了。

    除非出了什么变故。

    姜漫死死盯着屏幕,看见谢浔的手在腰间摸索着什么,动作越来越急。她的目光移到他腰间的负重带上——扣子。

    扣子不对劲。

    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姜漫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笔就往屏幕上画——

    一把锋利的小刀被递到了他手心。

    屏幕上,谢浔低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几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挥刀割断带子。

    再然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游不上去。气泡已经不冒了,他的身体在水下微微抽搐,像是最后的挣扎。

    姜漫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漫画了,这或许是鲜活的生命。

    她不想要他死。

    “不不不——”姜漫攥着笔,脑子里飞速转着。

    姜漫猛地低头,在岸边画了一个人——救生员,年轻的,刚上岗的那种。她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工作牌,上面写了“实习生”三个字。然后她在他身上画了一个哨子,在他脸上画了紧张的表情,在他眼睛里画了盯着水面的专注。

    她画他站起来,画他攥紧哨子,画他吹响哨子——

    画面动了。

    岸上的救生员猛地站起来,哨子含在嘴里,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片场的嘈杂。

    “有人溺水了!”他喊了一声,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水花四溅。

    姜漫死死盯着屏幕,看见那个年轻的救生员在水下游了一圈,然后找到了谢浔。他拽住谢浔的手臂,拼命往上蹬。

    谢浔被拖出水面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台阶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

    姜漫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浑身湿透的救生员——他蹲在谢浔身边,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嘴里一直喊着“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人是她画的。

    但她只画了他“站起来”和“吹哨子”。他跳下水、找到谢浔、把他拖上来——这些动作,是他自己完成的。

    姜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

    “谁让你下去的?!”

    张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又急又怒,“我们这是在拍戏!演员在水下演戏呢,你捣什么乱?!”

    救生员被吼得一愣,回头看着张鞍,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他、他真的溺水了,我看见他——”

    “看见什么看见?”张鞍走过去,一把把救生员从谢浔身边拉开,“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人家专业演员在水下憋气,那是本事!你这一闹,我们这条片子白拍了!”

    救生员被吼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站在一边,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谢浔这边瞟。

    谢浔坐在地上,喘匀了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负重带。

    带子被割断了,被刀。

    “那只手”给他的刀。

    “行了行了,歇一会儿再拍。”王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都第五条了,素材够了,再来一条收工。”

    谢浔慢慢站起来,走到一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得发白,指尖起皱,但腰腹间被勒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那个救生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小声问:“你……你真的没事吗?”

    谢浔抬头看他。男孩子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惊慌,但更多的是认真。

    “没事。”谢浔说,“谢谢你。”

    救生员摇了摇头:“我应该的。我就是……我看见你在下面不动了,气泡也没了,我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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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烦你了。”谢浔说:“如果因为救了我你有什么麻烦,请找我。”

    救生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害,能有什么麻烦,我就假期来做这个玩玩的,有事我爸抬抬手就解决了。”

    最后一条拍得很顺利。谢浔在水下泡了不到十分钟,王导就喊了“卡”。谢浔从水里上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救生员还站在岸边,手里攥着哨子,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谢浔朝他点了点头。

    救生员松了口气,也朝他点了点头。

    *

    姜漫看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笔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回前面看了看那场水下戏的分镜。

    她画救生员的时候,是谢浔已经在水中挣扎的那一刻。她画的不是“提前安排一个救生员”,而是“现在立刻出现一个救生员”。

    但这个救生员不是凭空出现的。

    姜漫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岸边原来就画着救生员的椅子——这是片场的标配,她之前随手画上去的,没多想。椅子上本来坐着一个人,但她没仔细画,就是个模糊的轮廓。

    她画的那个“实习生”,是把这个模糊的人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会行动的、会害怕但依然会跳下去的人。

    她没有创造他。她只是让他“醒过来”。

    姜漫盯着那个救生员胸口的“实习生”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只是画了一笔,但这个人自己做出了选择。

    怎么办?感觉这些都像她的孩子,她像亲妈..包括谢浔。.

    *

    收工的时候,谢浔转身往片场外面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工湖边的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实习生应该还在。

    姜漫看着谢浔的背影消失在画面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画面——

    她在那行“好好养伤,别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你今天做得很好。”

    写完之后她觉得有点肉麻,但想了想,还是没擦掉。

    他今天确实做得很好。

    *

    谢浔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盆里,随便冲了个澡,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腰腹间被勒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连红印都没有。他摸了摸那个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白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指尖也不皱了。

    好得太快了。

    他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准备看一遍再睡。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谢浔愣住了。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好好养伤,别怕。”

    下面多了一行,字迹和上面的一样歪歪扭扭:

    “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都快忘了怎么哭。

    但他觉得,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床脚的地板上。

    谢浔忽然想起剧本里林远说的那句话。

    “在演戏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个人。”

    他现在觉得,被人看见的时候,他也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他想先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