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夕也看向来人，他一件黑白条纹衬衣搭配背带裤西裤，打着发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现下港城流行的穿搭。男人个头高挑，棱角分明的脸上五官却长得极温和，此刻浅浅微笑，一股温文尔雅之感扑面而来。
他好像挺有话语权，那工作人员应了一声之后便退开到一边，杨晓夕走到望远镜前，矫正赤道仪水平和极轴，极轴镜对准北极星进行精校。
如今望远镜还没有智能寻星系统，需要根据当地的经纬度和时间来判断星体的方向。白天星系是完全不能观测的，星体也只有一些亮行星能观测，大多数星云也无法观测，但是超亮的星云，比M42猎户座大星云可以观测。
当然对设备还有一定的要求，需要高口径的天文望远镜搭配天文相机，目前这台天文望远镜上的设备也有，当然还缺少窄带滤镜。
杨晓夕问他：“有窄带滤镜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应道：“有的。”
工作用正要去拿，杨晓夕又补充了一句，“高规格的。”
工作人员给她拿了来，白天观测确实难度要大一点，需要长时间曝光压低白天的天空噪音，杨晓夕折腾了许久终于才看到一点微弱星云。
她一脸惊喜：“看到了。”
虽然微弱，但依旧漂亮。
杨晓夕起身正要还给工作人员，一转头却见方才那男子就还站在她身后，问她：“我能看看吗？”
“当然，请便。”
李振霆走到望远镜下面，片刻后说道：“这是M42猎户座大星云？”
他出现在这里，再联想到方才工作人员对他的尊重，杨晓夕便猜测他可能是这里的老板，他懂天文知识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不过白天观测效果不是很好。”
“我看你刚才操作望远镜很熟练，你是做天文工作的吗？”
“我就是个普通天文爱好者。”
能在观测难度极大的白天看到星云，这已经不算是普通天文爱好者了。不过李振霆并没有多问，他掏出一张名片。
“如果小姐晚上有空可以过来，这里晚上是开放的，若有不便之处可以随时联系我。”
杨晓夕接过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李振霆？”她下意识叫出声。
“怎么了？”
杨晓夕微笑，“没什么，名字取得很好。”
杨晓夕只是觉得这名字很眼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荣幸知道小姐的名字？”李振霆问道。
“我？我叫陈宝珠。”
李振霆微笑，夸赞，“好名字。”
凌晨两点左右是观测星云的最佳时间，杨晓夕来到天文馆时不出所料已经关门，这里只营业到零点。不过门口有电话亭，杨晓夕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没一会儿电话接起。
“李先生？我是陈宝珠，天文馆关门了还能进吗？”
“陈小姐稍等，我帮你开门。”
挂断电话，杨晓夕百无聊赖在天文馆门口走了两圈便听到声响，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却见李振霆还穿着白日那一身站在门口。
杨晓夕疑惑道：“李先生你住这里吗？”
“没有，今天……加班。”
这地方都关门了还需要加什么班？不过杨晓夕并没有多问，李振霆道：“想看什么？”
“今晚光污染二级，视宁度4\5，观测仙女座大星系刚好。”
两人上到二楼，李振霆冲她笑了笑，“陈小姐请便。”
杨晓夕便没客气，校准天文望远镜的三脚架的水平泡，旋紧每一处锁扣，校准赤经赤纬，再将沉重的镜筒对准暗夜，做完这些也费了一会儿功夫。镜筒缓慢移动，寻星镜的十字线里渐渐捕捉到星点，微偏头紧贴寻星镜。开启的窗户外吹来一阵风，带来夏日夜晚一丝清凉，她微垂头时，发丝随风缠绵飞舞。李振霆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操作，偌大的望远镜金属机身衬得她身材娇小，柔风带起她发丝几许香味。
在她柔美的身姿面前，黑夜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
微调仰角和方位，一片模糊的光影后，却见寻星镜十字线中出现一团淡灰色的光斑，杨晓夕心头一喜，急忙起身凑向主镜目镜。纤细指间转调焦轮，眼前淡灰色的模糊光斑渐渐清晰，亮核凝实，而后灰白色的盘面舒展开。夜风作乱，几缕头发碍眼，她抬手用手梳到脑后。调焦轮旋动，将那明暗纹理在镜头中收得更清晰，随后她轻轻叹了一声：“真漂亮。”
急于要与人分享，她回头，红唇在黑夜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明亮眼底如璀璨灯火，她问他：“要看看吗？”
李振霆走上前，杨晓夕小心翼翼挪开，李振霆凑上去，一瞬间也被眼前场景震撼，“核球旋臂边界清晰，不过那一抹淡痕是什么？”
“M32是它的伴星系，它和M31的引力相互印影响会行成潮汐尾。”
李振霆专注在目视镜上看了良久才站起身看向她，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天文？”
“很浪漫。”
“浪漫？”
“就比如我们看到的仙女座星云，是253.8万年前发出的。我们看到是它253.8万年前的样子。你不会觉得神奇吗，就好像来了一场时空穿越，我们在这里，在此刻，却看到了数百万年前的东西。”杨晓夕说完看向他，问道：“你呢？你为什么喜欢天文？”
李振霆没回答，他转身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倒上酒递了一杯到杨晓夕跟前，他才说道：“很漂亮，很有价值。有人觉得画画漂亮有价值，所以喜欢欣赏画，有人觉得包包有价值漂亮所以喜欢收藏包包，而我觉得天上的星星很漂亮很有价值，所以我喜欢看星星。”
杨晓夕点点头。
“不过，我家人和朋友都觉得我花太多精力在这上面，老是捣鼓模型啊望远镜啊。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
“不然。”杨晓夕摇摇头道：“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他们觉得做这些没有意义。”
“那做什么才有意义？”
“在他们看来，赚钱才有意义。”
杨晓夕一声叹息，“港城现在就是这样的风气，这里繁华亮眼，它的精致和华丽确实需要有钱才能享受。不过呢，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便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但也该允许有少部分人有不一样的想法。”
“所以你认为我为此花费许多精力也是有意义的吗？”
“当然！这么说吧，你说这一瓶酒是不是能买很多袋大米，那你说如果不买这瓶酒将它用来买大米是不是更有意义？如果买大米够我吃很久很久，可是买了酒喝一晚上就没了。可偏偏这瓶酒能在嘈杂拥挤的人生中带给我快乐，让我有片刻的放松。能让我快乐那它就有了意义。看星星能让你快乐那它就是有意义的，如果人不去折腾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很容易疯掉的。你只是用喜欢的事情来让自己保持成一个正常人，它对你来说已经很有意义了。”
李振霆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念，他喜欢天文，几乎将所有空余时间都用在天文研究上，然而家人和朋友都不理解。而他偶尔也会有怀疑，他找不到一个特别能立得住脚的理由，有时候也会想，用在天文上的时间是不是太浪费了。或者他该利用这些时间多看几份财务报表，多投资几份产业。
如今听到她的话，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人如果不去折腾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很容易疯掉”这话听到他耳中就如醍醐灌顶般。
港城中环一家休闲会所里，香炉中飘着淡淡的檀木香氤氲在茶室中，窗外假山流水雅致不俗，包厢里几人分坐在几边喝着茶聊着天。
最后约着打几局，谢清和问李振豪，“你哥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又在他那天文馆里瞎折腾呗。”
“这么晚了还没关门吗？”
“关门了正好，没人打扰他。”
“……”
谢清和站起身说道：“我给他去个电话，正好三缺一。”
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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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电话响起，李振霆正和杨晓夕聊得尽兴，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谢清和的声音，“三缺一，睿格会，来不来？”
“不去了。”
“不要这么不合群，你一个人在天文馆不觉得冷清吗？”
“今日不是一个人，有个客人。”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对，一位很有趣的女士，我正与她相聊甚欢。”
谢清和挂断电话回到包厢，任斯年问道：“怎么样？”
“他不来。”
“这是意料中的事，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谢清和太过诧异了，甚至担心是自己听错了，他道：“振霆告诉我今日有客人，是一位有趣的女士，他与她相聊正欢。”
“啊？”李振豪藏不住事，惊讶得差点跳起来，“女士？相聊正欢？不是吧？！我哥？”
“嗯，他是这么说的。”
“那老铁树？女人？”李振豪说罢笑起来，“我哥那老铁树竟然开花了？”他有些兴奋捞起衣服说道：“那得去看看了，走吧二位，一起去？”
谢清和道：“你自己去吧，人家现在气氛正好，给人打扰了，多没眼力。”
听到这话李振豪有点怵，“算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那不得被他揍死。”
谢清和道：“现在怎么玩？”
任斯年站起身，“回家吧。”
杨晓夕这段时间挺辛苦的，一直寄宿在学校里，这不考试刚结束，老爷子就准备了些补品。本来想叫人送过来的，一合计，让任斯年跑这个腿正好。那小子整日里不回家，正好借机回去一下，撮合两人见个面，不然太委屈晓夕了。
任斯年一直没得空，今晚从会所出来之后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这事儿，便回了一趟半山别墅。
回去时已是凌晨两点，管家听到声音开了门，看到门外的任斯年有些意外，便问了一句：“先生，太太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什么意思？杨小姐没在家？”
“太太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没去找您吗？”
“没有。”
管家不禁担心起来，“那太太会去哪里？会不会是去老先生那里了？”
应该不是，如果杨晓夕去任老那里，任老肯定会把他也一起叫过去的。任斯年也疑惑起来，杨晓夕会去哪里？而且这么晚了。
“需要报警吗？”
“不用了，先等等，二十四小时候后再说。”
任斯年让助理将老先生准备的补品交给管家，在家中等了一会儿，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杨晓夕还没回来，任斯年便打算离开了，这个时间已是他等待的极限。
李振霆和杨晓夕都喝了些酒，倒也没醉，他打了个车将她送回家，到半山别墅入口时杨晓夕让司机在这里停下。住在这里的都是港城的名人，真要在门口停下，李振霆随便一查就知道房主是谁了。
李振霆看了一眼山腰上如繁星点缀的别墅群灯光，问她：“你住这里？”
“嗯，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走上去。”
李振霆疑惑，住这里的人他几乎都认识，她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从来没见过。不过李振霆没有多问，而她对自己的隐私明显有所保留，李振霆自然尊重，便让司机在这里停车。
目送她离开之后才重新坐回车中让司机原路返回。
此刻任斯年的司机就将车停在距离入口处不远的山腰上，车子熄了火，如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别墅区植被浓密绿化做的不错，入口处的角度看不到车，可车上的人却能看到入口。
司机自然也看清了那两人，他疑惑道：“那位是振霆先生？他怎么会……和太太在一起？”
任斯年食指和中指轻轻敲着腕表表盘，后座昏暗掩盖着他的神色，一双深邃的眼睛也仿若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看到不远处的身影，骤然想到今日听到的话。
“一位有趣的女士，他与她相聊正欢。”
所以那位有趣的女士是杨晓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