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月忽而静下来,一眼不眨地盯着赵弗若的唇形。
同时口中复述着他的话:“得多谢你喜用奇香,这才让我知道,宫外有个女子制尸香有一绝,恰好又让我找到比娥。能用上刘莲儿,还能解决妹妹,同时杀了我王,简直一箭三雕,这真是天赐良机!”
意识到赵弗若所有的筹算,眼睛渐渐失焦,不得已扶住西承遇。
“什么叫解决他妹妹......”
笛声还在悠扬婉转,操控着尸兵间断前行,赵弗若目光慢慢变得讥诮。
圆鼓上登上一位老者,他手持拂尘,和上回林间所见的那群道士有番异曲同工的仙风道骨。
苍老有力的暴喝,响彻云霄。
“今我雷尊,赦九天雷令,叩请八方之怒,焚形碎骨,速诛妖邪!开!”
惊雷乍响,紫电腾挪,一切宛如那日重现,赵弗若对准刘莲儿,道了声:“灾星至,国运颓。”
“刘莲儿,你就是那个灾星。”
轰隆——
“公主,公主晕倒了!快请太医!”
刘莲儿停了笛子,并没有半分意外,垂下手,“我助你掌权,何罪之有?”
他追着不肯罢休,“还在狡辩!你的面皮是扒的我真正的妹妹陈比娥,她孤苦无依视你为亲,可是你却杀了她,你这个妖孽!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李满月满嘴的惊呼被西承遇一只手包圆。
他把她压在围栏底下,低声道:“你别去惹事,否则下一次,我们不定会落在何处。”
她只好点点头,佯装信服的样子,实际等他一松手,立刻从台阶下蹦跶了下去。
近距离看着,出乎意料的,刘莲儿面上无悲无喜,她揭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嘴角绷直。
赵弗若道:“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三千将士才浓缩出这么一瓶‘还生’,他们已尽数归于我手,你安心去死吧。”
一道雷电直冲着她脚跟劈下!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掩盖真相,让自己安心。”
刘莲儿噙着泪笑看他:“你这个,无才无德,自私薄情的小人。”
“你说什么!?”赵弗若狐疑地拧眉,四下张望,定睛在她身后,一张脸白了又青,惊怒退后。
她摇了摇手上的面皮。
“人皮,非生剥不可贴合,她是因为你得了花柳病,身上没有一处好地,让我烧了她之前,留她一个体面,她能保住的,只有这张与你相似的脸。”
赵弗若不可置信,颤着声,“你!”
他指着天道着地,语气铿锵有力。
“我与比娥一母同胞,自小飘零,她为了我一口饭吃,才被骗卖掉,我们兄妹二人机缘巧合被你救下,原是感激你的。可你们家都是什么腌臜东西,你爹那个哑巴,竟敢以生计为由,私下里迫她多次委身?你——”
“你以为是她害死了你爹?所以接近我,是想找我复仇?才说这么些胡言乱语!”
漆黑天幕间风云滚动,眨眼变幻闪烁,下一道雷光,直直地打落在刘莲儿身上。
她跪倒在地,喉间一滚,呕出一口血,青筋暴起,痛苦又怆然。
“是比娥姐教我一字一顿,脱离口吃;是她忍着委屈,没有告诉我被父亲迫害的事情,担心我承受不住,连父亲也不敢认;她让我切勿再制香,怕我走上歧途。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了她,是我背着她,像背着你那样,走了数十里,给了她一个家。你觉得我和她的关系,会比你无知吗?”
刘莲儿:“她跟我说了,让我离你远些。毕竟她的哥哥,是会为了乡长一斗米掀开衣服走进芦苇荡,还送妹妹单独去过夜的,人面兽心的畜生。”她呵了声,“装得我都要信了。”
十指不断抠着地面,仿佛要找回些气力,可又那么无力。
“我并非为了父亲,而是以比娥姐的身份,来找你讨个说法。研制出来的我会全交给公主,你和君王连年征战,本就民不聊生,何以还能用到此术?你费尽心机爬上的高位,所拥有的高高在上的一切,就在今夜得到,又全都失去吧,这样才算报复,不是么。”
老者还在运作引雷诀,刘莲儿指尖一动,夹着那把笛子,唇齿间渗出大量的血色。
“尸毒,我未必没有给你种下。”
赵弗若脸色难看至极,眼神一动,尸兵们团团围护住在他身前,可——
漫天惊雷伴电而下,长空骤亮,银光直坠大地。
老者仍旧驱剑引着黄符纸,摆袖一掌,符纸随风疯狂卷动而来,毫不留情地贴在刘莲儿脑后。
而她手里的玉笛,咔嚓——
一声脆响。
两行清泪落下,她嘴角翁动,徒手捏断的碎片扎入手心,浑不觉痛,只因雷电已贯入她四肢百骸。
麾下马首是瞻的尸兵全部停了脚步,惨青的脸上空白苍茫,僵在原地,身上无不是残缺到破了洞,剜掉臂膀的人嘴里还叼着同袍的血肉。
赵弗若瞪大眼,掏出药瓶,赶紧往地上抖擞了两下。
尽管他甩也似的动作再用力,那些尸兵愣是摆脱了他的调度,“怎么会这样!”
眼看一道天雷又将降下,刘莲儿很快会死无葬身之地,他惊惶地叫着老道士:“停手,快停手,我只让你封印她!”
刘莲儿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咧着牙,口腔内鲜血淋漓。
老道士置若罔闻,仍旧低声念咒。
见这里的所有都不再听命于赵弗若,她满足地笑。
“公主,公主你醒了......”
“公主!”
就在赵弗若跑到圆鼓上意图阻止老道士时,地上的栖霞醒在宫人环绕中,她目光怔怔,摊开的手攥成拳,回过神来,拨向发中朱钗。
手上一抖,自那钗中,延展出寸短的窄剑,她推开大家,爬将起来,浑浑噩噩找去赵弗若那儿。
李满月迈开小短腿,跑得飞快,可也仅仅只是别人的一步之距。
“李满月,不要干涉他们的因果。”
西承遇的警告音犹在耳。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去挽回这场灰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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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的结局。
——她看见刘莲儿动了。
整片天地都透着压抑紧绷的气息,层层叠叠的铅灰色汇聚在苍穹,扑簌一声,一电紫光破云再降。
栖霞的剑捅向赵弗若后背的那一刻,一道纤秀的背影比风速还快。
钗尖没入心口,赵弗若宛如当头一棒,浑身发颤。
腰间环绕的手慢慢滑落,惊雷霹雳打在两人身上,亮如白昼的光照亮两人翻飞的衣袂。
赵弗若的手凝固在半空,刘莲儿双眼瞪直,抱着他的腰,一滴泪淌出眼尾,顺着鬓角滴下,
“小将军,你这样的人,也有心吗?”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就像相依偎的两只枝上雀,她和他直挺挺地跪下去,仰倒在地面,头对着头,久久合不上眼。
李满月攥紧了拳。
“啊!!”栖霞尖叫了一声,遇到脏东西似的,“来人!你们,你们赶紧把他们给本宫分开!丢进乱葬岗,快啊!”
能指使的人寥寥无几,逼不得已,栖霞只得拽来几个害怕到发抖的宫人,逼迫他们往前,“快去啊!”
尸兵们光是停在各个角落,不举动,就足以威吓住众人,尸山血海压住了他们的脚,浑浊的红色与满地的被啃食掉的肉躺在一块。
没人敢来收拾这个残局。清扫这个战场。
直到栖霞率先摸索着推倒了其中一具尸身,确保他们是真的不会再受人驱策了,才放心大胆的吆喝。
杂乱无章的人群,在李满月头上穿梭,小巧到忙碌的人们甚至在没有注意到她之前就快把她踩死了。
她抱头逃窜,往回跑,还没找到西承遇,下一瞬——
魂魄脱离了鼠身,她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只是仍在虚空幻象之中。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西承遇也恢复了人形,那张冠绝四海的相貌写满了淡漠,自始至终,自上而下,冷冷地昵着她。
从他的表象,她找不到一点对于刘莲儿的同情。
冷漠的眼神里有着视一切为废墟的荒芜感。
这不是他的问题。李满月想,为何会天然把人划分到和自己同样的阵营?就算在现代社会也会有观点不合的朋友,她不应该把个人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只是隐隐约约有期待,也许他会理解她的感受,如同来触碰她的内心。
这样的心态是隐秘而放肆的。它不能对外喧哗。
而李满月回过神来时,手指轻微地内扣进手掌,细密地挠着指节。
西承遇纵身越下,对她淡声吩咐道:“幻妖的记忆暂且到这里为止。抓紧我,这里可能要开始坍塌了。”
她懵懂地抬头。
尚为老鼠的时候,她还敢对他举止亲昵些。
可当真正的西承遇一出现,她顿时感觉腿不酸手不痛,也不需要一只强壮有力的大耗子保卫平安。
因此,她深呼吸一口,清了清嗓子,准备婉拒拉住他的提议,毕竟以后还是要适当的保持距离。
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了过来。
“你走神了。还有,跟紧我。”